清晨的木叶村边缘,空气里还透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潮湿寒意。
陆铭在巷口站了很久。昨天夜里那股如影随形的冰冷视线,像一条毒蛇般缠着他的脊背,直到他彻底绕开了几个巡逻盲区才勉强甩脱。一整个晚上,他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个被斩杀的音忍间谍,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情报卷轴带来的致命危机感。
但他今天还是来了。比平时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一乐拉面那面熟悉的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有些费力地挑起、重新挂在木头上时,陆铭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塌下半寸。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清晨冷冽气息的空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来这么早?”
手打刚把沉重的铁锅架上灶台,一转头看见站在门外的高大青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的温和笑容。
“怕我这小店今天开不了张?”
“你想多了。”陆铭拉开最外侧的圆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语气一如既往地梆硬,“陆爷只是刚好路过,顺便看看你这锅汤还能不能喝。”
“锅在,汤就在。”
手打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案板上切准备好的叉烧。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切肉时握刀的右手手腕上,赫然缠着一圈崭新的厚实白布。每当他用力往下压刀背的时候,那圈白布就会因为肌肉的拉扯而微微绷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陆铭的视线在那圈白布上停顿了两秒,随后又状似无意地扫过店内的陈设。
昨天下午那场短暂却暴烈的交锋,显然留下了不少痕迹。几张桌角有明显刚修补过的断茬,木头呈现出刺眼的新鲜颜色,地面缝隙里甚至还能看到没来得及完全清扫干净的木屑。手打嘴里说着“没大事”,但陆铭心里比谁都清楚,对一个普通面馆老板来说,被卷入忍者和流寇的冲突意味着什么。
手打把切好的大块叉烧码放在盘子里,又将面碱和配料一一摆回原位。他的动作慢,但节奏一丝不乱。那口被烧得发黑的厚重铁锅里,高汤开始翻滚,浓郁的猪骨香气逐渐盖过了空气中残存的木屑味。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这间漏风的小店有一根无形的定海神针——只要这个戴着白帽子的中年男人还站在灶台前,木叶村里再大的风浪,也得先排在这一锅滚沸的面汤后面。
“昨天的事,多谢了。”
手打把最后一箱沉重的食材用完好的左手推进柜台下,头也没抬,忽然用极其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就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没有惊天动地的感激,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多看陆铭一眼,就仿佛只是在感谢邻居帮忙递了把盐。
陆铭却被这五个字钉在了凳子上。
他不是没听过感谢。在这个见鬼的系统里,他靠着暴力抢夺、杀戮爆技能,每天都在计算收益和代价。但在他的概念里,“谢谢”这种东西,是最没有价值的废话。
可现在,他听着汤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看着手打那只缠着绷带却依然稳稳握着长筷的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顺手而已。”他把视线移向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强行把语气压得平淡,“昨天刚顺手管完闲事,今天又顺手来吃面?”
手打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拿过一个明显比平时大了一圈的粗陶海碗,“坐稳了,今天给你下个特制大碗。”
这次陆铭没再接话。
几分钟后,当那碗冒着惊人热气的面条被端上桌时,陆铭低头一看,面条表面铺了整整两层厚实的叉烧,油光水滑的汤底上漂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热气瞬间糊上了他的脸。
他拿起筷子,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就不问我昨天怎么知道你出事?就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鸟不拉屎的边缘地带?”
手打正拿着抹布擦拭灶台,听到这话,动作连停都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问了你会说真话?”
“……大概率不会。陆爷的秘密,一般人听了容易短命。”
“那我还费那个力气问什么。”手打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转过身看着他,“开面馆的人,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记住谁饿着肚子来,记住谁带着伤走。这比记住别人不想说的话,有用得多。”
陆铭被这句话堵得喉咙发紧。他突然意识到,手打可能从一开始就看出了他的来路不正。一个天天往村外跑、身上总带着新鲜血腥味、说话口音和行事作风跟木叶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瞒过一个天天阅人无数的老板?
不是看不出来,而是选择不往下问。
这种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分寸,比一碗滚烫的热汤还要难接。
陆铭没再吭声,低头开始大口吞咽。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面馆里没有边吃边开嘴炮。热汤顺着喉咙滚落胃部,把那股盘踞了一整夜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就在他快要把面条见底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向突然变了。
伴随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布帘子再次被人掀开。
月光疾风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他眼眶下的乌青似乎比前几天更重了,随身携带的那把太刀,刀鞘末端赫然增添了两道极深的新划痕,边缘还带着没完全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陆铭一抬头,正对上月光疾风有些疲惫的眼神,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
“不是吧,你也是这儿的常客?”
月光疾风用拳头抵住嘴唇,猛咳了两声,随后将太刀斜靠在凳子腿边,眼神在陆铭那只空了的特大号海碗上扫过。
“你不知道?”
“我凭什么应该知道?”
“因为你来得还不够久。”月光疾风拉开凳子坐下,声音透着股长期熬夜的虚弱。
手打在灶台后面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一个天天带着新伤来,一个总挑快打烊或者刚开门的时候来,偏偏还能一直错开。今天这算是撞上了。”
于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在这间逼仄的面馆里诞生了。
手打熟练地给月光疾风下了一碗少油多汤的清淡拉面,显然早就把这位暗部出身的特别上忍的肠胃毛病摸得一清二楚;而转头看向陆铭时,又顺手往他面前的空碗里添了一勺热汤,动作自然得像在投喂一只总也吃不饱的流浪狗。
这种熟练感让陆铭越发觉得不自在。他突然惊觉,自己在这个充满死亡威胁的异世界里,居然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店中,混出了一个“固定款”的位置。
“你这刀最近挺忙。”陆铭的目光停在月光疾风那把伤痕累累的太刀上,随口试探了一句。
“比你安分。”月光疾风头也没抬,挑起一筷子面条。
“放屁,陆爷我最近已经开始修身养性了,连蚂蚁都不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