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一点点远了。
直到林子重新静下来,陆爷才发现后背全湿,连手心都凉得发黏。
他还是没敢立刻动。
整整又趴了半盏茶,趴到左边肩膀彻底麻掉,小腿被苦无惊出来的那阵绷劲一点点反咬回来,像有细针顺着筋往里扎,他才敢把压在舌根底下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这时候他才彻底明白,原来苟着不死,也是一场硬仗。
打架至少还能还手。
躲着的时候,你只能烂在泥里,听着苦无从腿边擦过去,还得逼自己别动。
他把手打给的面饼掰成四小块,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咀嚼都压到最轻。每隔一阵就把感知往外推一次,记搜查队换向的节奏,记哪片鸟群会在巡逻前先炸起来,记忍犬路过时那种比风声更闷一点的喘息。
到了后面,他甚至能从一声枝叶摩擦里分出是野兔钻草,还是人踩过去。
白天后半段,他没再看掉落,也没再骂火属性卡半程,而是把昨晚那场追击拆开复盘。哪一步先乱了,哪一截路线其实能更早切,哪一发豪火球根本不该贪。
复盘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把“死”当成会重开的惩罚了。
现在他真能想象出,自己要是烂在某条沟里,手打还是会照常开店,只是在多煮出来那一把面时,顺手往街口多看一眼;月光疾风大概会把那条旧猎道走一遍,然后什么都不说,把怀疑压回去。
不是黑白画面。
是你没了,别人的日子照样往前走,只在某个位置空一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爷自己都烦。
可越烦,越压不住。
等天彻底黑下来,他还是从猎屋里钻了出去。
绕了三个方向,换了两次落脚点,花了快一个时辰,他才摸到木叶外缘的高处。
他没进村。
只站在阴影里看。
一乐拉面那盏灯还亮着,暖黄得过分。门帘轻轻晃,白气一阵阵往上顶,手打站在灶后捞面,动作还是那样稳。明明隔着半条街和几层屋顶,陆爷却像已经闻到了骨汤味,肚子先不争气地抽了一下。
“丢人。”
“都快进棺材了,还惦记这口。”
他嘴上骂着,脚下却一步都没舍得挪。
又过了一会儿,手打收完一桌客人,抬头往街口看了一眼。就是很普通的一眼,陆爷心里却猛地一沉。
因为手打收碗的时候,顺手把靠里那张最旧的圆凳也擦了一遍。
那位置平时最不起眼。
可陆爷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自己这阵子最爱往上坐的那张。
手打擦完以后,没立刻把抹布收走,反而又往街口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一个总爱踩着晚饭点闯进来、嘴上嫌面一般、下筷子却比谁都狠的小混账。
陆爷屏住呼吸,指节一下绷紧。
拉面街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道极淡的影子。
太远,感知不够真切。
可那种藏得太专业、安静得像器具的味道,让他后槽牙都硬了。
暗哨。
那人几乎一动不动,只在手打去收最后一只空碗时,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屋脊。下一瞬,街口那个拎酒坛的醉汉似的人影慢吞吞转了半圈,步子散,视线却把店门和屋顶一并兜了进去。
一明一暗。
不是盯梢那么简单。
是在等谁会忍不住靠近。
陆爷原本已经往前挪了半步,看到这一下,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这不是怂。
是真过去了,手打多半也得跟着被记一笔。
他能拿自己的命赌。
拿别人的日常去赌,就太不是东西了。
所以最后他只是站在高处,看着那盏灯亮到最晚。看手打把门帘拢好,看街口换了一次岗,看屋顶那道影子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他甚至在心里把最坏的后果都过了一遍。
只要自己今晚真下去,那几个盯梢的明天就会顺着“谁和谁说了话、谁对谁多看了一眼”往下摸。手打这家小店也许不会立刻出事,可门口会多陌生面孔,街对面会多停几次不该停的人,连那锅骨汤往后都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只管煮面。
这么一算,今晚不去,反而比去了更像是在告别。
“算了。”
“反正过几天就走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可说完以后,他还是多站了一会儿。
久到灯少了一半,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再站下去像个神经病,才慢慢后退,重新没进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得比来时更狠。
过浅沟前先停一次,借水面看树影;翻倒木时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再绕回去听有没有第二道脚步追着补上。连着试了两回,四周都干干净净,他才把苦无从袖口推回掌心深处。
快摸到废墟边缘时,一声极轻的咳嗽,忽然从前方扭曲的树影里传出来。
陆爷的脊背瞬间绷死,苦无已经无声地滑进掌心,左手同时扣住了忍具包里的起爆符。
“别扔。”
一道人影从月色照不到的死角里缓缓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连绵不断的咳嗽声被强行压在喉咙里,那双常年带着病态倦意的眼睛此刻却清冷如刀。
月光疾风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扫过陆爷警惕到极点的戒备姿态,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现在这个藏法,骗骗暗部新人还行,骗我,不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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