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曹亦辰准时出现在“归途”门口。
老周已经到了,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他来,点了点头,顺手把烟掐了。旁边还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双手插兜,一脸的不耐烦。
“来了。”老周说,指了指那黄毛,“这是阿飞,在这儿干了半年了。你先跟着他学,有什么不懂的问他。”
阿飞上下打量曹亦辰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一秒,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行吧,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等曹亦辰。
曹亦辰跟着他走进酒吧。
这个点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四五桌。灯光比昨晚更暗,音乐换成了慵懒的爵士乐,一个萨克斯手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吹着。
阿飞带着他走到吧台后面,随手一指那些酒瓶子。
“这些是洋酒,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什么的,瓶子上都有标签,自己看。这些是国产的,白酒啤酒都有。这些是调酒用的,果汁糖浆之类的。客人点什么你就拿什么,别拿错了。拿错了我可不帮你兜着。”
曹亦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排排酒瓶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没说话。
阿飞等了等,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被这么多酒瓶子震住了,嗤笑一声。
“怎么,没见过?也是,你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来这种地方的人。”
曹亦辰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确实,和这酒吧的调调不太搭。和阿飞那一身比起来更不搭——花衬衫,紧身裤,脚上那双鞋少说也得两千往上。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阿飞见他不接话,觉得没意思,撇了撇嘴。
“行了,你慢慢看吧,我去招呼客人。别乱动东西啊,碰坏了赔不起。”
说完扭头就走。
曹亦辰站在原地,开始观察。
吧台里面,调酒师正在调酒。三十来岁,留着短须,手法娴熟,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每次出酒,杯子擦得干干净净才递给客人。
角落里,两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一个擦桌,一个摆椅子,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擦桌的那人手法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一张,不像普通服务员,倒像当过兵的。
门口站着一个保安,四十出头,板寸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进进出出的客人。曹亦辰进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人腰板挺直,站姿标准,手上茧子厚实,也是个退伍的。
很普通的一家酒吧。
如果只看表面的话。
但曹亦辰注意到,这里的客人,不太对劲。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中年人。穿得很普通,就是那种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打扮。但他们不说话,只是喝酒,你一口我一口,偶尔对视一眼。那种对视的方式,不是朋友间的那种随意,而是带着审视,带着警惕,像是在确认什么。
曹亦辰见过这种眼神。
战场上,侦察兵确认敌情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角落里那桌,是一男一女。女的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穿着打扮都很精致。男的四十多岁,微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个标志曹亦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见过——百达翡丽,少说也得几十万。
他们坐得很近,看起来像情侣。
但女人的坐姿很僵硬。她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看似放松,但肩膀一直微微耸着,那是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她的眼神也不对,总是往门口瞟,每隔几秒就瞟一眼。
男的倒是放松,一直在说话,偶尔伸手去揽女人的腰。每次他一伸手,女人的身体就僵一下。
还有吧台那边,单独坐着一个老人。
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他不看任何人,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
但他一直在听。
听周围人的谈话,听吧台里调酒师的动作,听门口保安的脚步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
曹亦辰收回目光。
这家酒吧,果然不简单。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门被推开,五六个年轻人涌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名牌,走路带风,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喊:
“老周呢?让他出来,今天小爷包场!”
曹亦辰抬眼一看。
楚狂。
还真是冤家路窄。
阿飞第一个迎上去,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腰都弯了几分。
“楚少!您来了!好久不见啊楚少!周哥在后面,我这就去叫!”
楚狂根本没看他,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曹亦辰身上。
他愣了愣,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然后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得意。
“哟,这不是那个……”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叫什么来着?曹什么?对,曹亦辰!”
他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曹亦辰,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怎么,在这儿打工呢?”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跟班们,“服务员?一个月多少钱?五千?八千?”
跟班们很配合地哄笑起来。
曹亦辰看着他,没说话。
楚狂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子,今天可没人帮你。教务处那事儿,老子记着呢。你说,我该怎么谢谢你?”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
曹亦辰终于开口。
“你想怎样?”
“怎样?”楚狂笑了,声音恢复正常,“简单。跪下,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今天这事儿就算完。不然——”
他回头指了指那五六个跟班。
“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那几个跟班往前站了一步,个个一脸坏笑,跃跃欲试。
曹亦辰看着他。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不知道为什么,楚狂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脖子后面爬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狂,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你问过我了吗?”
老周走出来。
身后跟着林昊,还有另外两个保安。三个人往那儿一站,气场立刻不一样了。
楚狂回头,看到老周,脸色变了变。但他很快恢复嚣张,冷笑道:
“老周,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这小子得罪了我,我今天就是要教训他。你拦我,就是跟楚家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