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的右手被曹亦辰握着,那只手就像一把铁钳,不紧不慢地收紧着。不是猛地发力,是一点一点地,像拧螺丝,像潮水涨上来,让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收紧,一直在收紧。
十指连心。
那股力道从指尖传上来,经过掌骨,经过腕骨,沿着小臂一路往上,最后炸在脑子里。不是疼,是酸,是麻,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指甲缝里。
赵无极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感觉自己的指骨在嘎吱作响。不是真的听见了声音,是骨节被压到极限的时候,身体本能发出的那种信号——快松手,再不松就断了。
他想抽手。
抽不动。
那只手像焊死在他手上了,不松不紧,正好卡在一个让他使不上劲的角度。他越用力,那股力道就越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整条手臂的命门。
“你……”
赵无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瞪着曹亦辰,眼睛里满是血丝。不是愤怒,是充血。是身体被逼到极限之后的自然反应。
但曹亦辰只是看着他。
眼神平静。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那种平静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没有任何情绪。
什么都没有。
赵无极见过很多狠人。他爹,他舅舅,姜家那些修炼者,还有道上混的那些亡命徒。那些人狠起来,眼神里至少还有点东西——杀意,戾气,凶狠,或者冷漠。
但曹亦辰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
就像在他眼里,你只是一只蚂蚁。
一只趴在桌子上,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你不会对一只蚂蚁产生愤怒,不会对它产生敌意,你甚至不会多看它一眼。你只是——看见了,然后,可能随手捏死,也可能懒得动手。
就是那种感觉。
赵无极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恐惧。不是害怕挨打的那种恐惧,是面对一个你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的恐惧。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黑漆漆一片,你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但你本能地知道——掉下去,就完了。
三秒。
也许更久。
赵无极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只记得曹亦辰松开手的时候,他的右手垂下来,像一条死鱼,挂在身体旁边,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掌红了一大片,指节上留着几道白印,是骨头被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肌肉痉挛式的抽搐,根本控制不住。
赵无极攥紧拳头,不让那只手抖得太明显。
然后他抬起头。
曹亦辰已经收回手了,站在原地,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他只是握了个手,打了个招呼,然后结束了。
赵无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场面话,说狠话,说点什么挽回面子。
但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曹亦辰看着他。
“下次,”他说,语气平淡,“想试探人,先掂量掂量自己。”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无极的脸,从紫变白。
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羞耻。是那种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羞耻。他赵无极,赵家少主,江城年轻一代排前三的人物,被人握着手,抽不回来,挣不开,最后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松开。
还被人教育了。
“下次想试探人,先掂量掂量自己。”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挂上笑容——还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但这次,那笑容底下,藏着一股狠劲。
“好。”他说,声音平稳,“曹亦辰,我记住了。”
他看了一眼苏浅雪。
“浅雪,我先走了。改天再约。”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容。
但苏浅雪注意到,他走的时候,那只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没松开过。而且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赵无极走出古玩街,上了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笑容彻底碎了。
他一拳砸在座椅上,真皮座椅发出一声闷响。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股狠劲,把前面开车的司机吓了一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不敢再看。
赵无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右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上那几道白印还没消,手指的关节处红得发紫。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个人。
那个叫曹亦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