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的校长办公室在这栋老旧的办公楼三楼最里面。走廊里的灯管还是十年前装的那种日光灯,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地上的水磨石瓷砖忽明忽暗。
墙上的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只有清洁工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远。
陈望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
脸上的皱纹很多,是那种几十年伏案工作刻出来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像干裂的河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
他翻了一页文件,动作很慢,像是在看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第一页是曹亦辰的入学登记表。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很简单,一页纸就写完了。
照片上是个十八岁的男孩,脸很瘦,眼睛不大,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那种面无表情不是酷,是空。像一张还没画过东西的纸,白得发愣。
陈望道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成绩单。大一上学期:高等数学62,大学英语65,经济学原理70,政治经济学68。
大一下学期:线性代数60,大学英语68,微观经济学72,会计学基础65。
大二上学期:概率论63,大学英语70,宏观经济学75,统计学66。
大二下学期:计量经济学67,金融学69,财政学71,国际经济学64。
每一科都是六十分到七十分之间。没有一科不及格,也没有一科超过七十五分。
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的,刚好卡在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上。陈望道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划过,一个数一个数地看。他不是在看成绩,他是在找规律。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四十多年,教过书,当过系主任,做过校长。他见过几万名学生,看过几万份成绩单。
他知道一个学生如果真的平庸,不会平庸得这么整齐。六十分和七十五分之间,有十五分的空间。
一个正常的学生,总会在这十五分里上下浮动。喜欢的科目高一点,不喜欢的科目低一点。状态好的时候高一点,状态差的时候低一点。
但曹亦辰没有。他的成绩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动,永远停在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上。
这不是平庸。这是刻意。
陈望道又翻了一页。考勤记录。大一:请假3次,旷课0次。大二:请假2次,旷课0次。大三上学期至今:请假1次,旷课0次。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三年,没有旷过一次课。请假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种考勤记录,比全优的成绩单还少见。一个大学生,三年不旷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走进教室,坐在某个角落,听完每一节课,然后离开。不迟到,不早退,不引人注目。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不,他不见人。他没有社交。
陈望道翻开下一页。那是一份空白的表格。社会关系栏:无。社团活动栏:无。获奖记录栏:无。处分记录栏:无。备注栏:无。整张纸空空荡荡,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
陈望道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纸很薄,背面的字迹透过来,是上一页的成绩单。
他想从这张空白纸上找到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墨点,一道折痕,但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刚出厂一样。
他放下那张纸,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很整齐,一二一,一二一。远处有人在喊口令,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也有一个人,像曹亦辰一样,什么都是刚刚好。成绩刚刚好,表现刚刚好,存在感刚刚好。不拔尖,不垫底,不惹事,不出头。
在人群里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那时候陈望道还年轻,刚当上系主任,精力旺盛,好奇心重。他注意到那个学生,觉得不正常。一个年轻人,不应该活得这么整齐。他去找那个学生谈话,问他有什么打算。
那个学生说没什么打算,毕业了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又问你对什么感兴趣?那个学生想了想,说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懂了,但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那个学生毕业之后,分配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据说是在山里。再后来,听说他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走之前,那个学生来找过他,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