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
当时他不明白。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跟系主任说“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听起来像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话。
但他记住了。因为那个学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意气风发的亮,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亮,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
陈望道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曹亦辰。二十二岁,孤儿,成绩中等,表现中等,没有任何社交痕迹。和三十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陈校长?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望道笑了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你那个酒吧,最近是不是有个叫曹亦辰的年轻人在打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就是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他平时都做什么,跟什么人接触。别惊动他,就看看。”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这个学生有问题?”
陈望道没回答。老周也不追问,只是说:“行,我帮你看着。”
“谢了。”
“客气什么。对了,老陈,那个学生……”老周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挂了电话,陈望道把那份文件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操场,几个学生在跑步,还有人在踢足球。远处是教学楼,窗户亮着灯,能看到人影在里面走动。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这个叫曹亦辰的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更优秀,是因为他更空。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子,你看得见墙壁和地板,但你看不出这间房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望道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下周三。那天下午曹亦辰没课。他拿起笔,在那一格写了一行字:约曹亦辰谈话。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学生,想起那双很亮的眼睛,想起那句话。“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他不知道曹亦辰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但他想见见这个年轻人。
想看看他的眼睛,想听听他说话。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像那个人一样,眼睛里藏着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陈望道睁开眼睛,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陈望道,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有些褪色:1998年,于江城。
陈望道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背面那行字上慢慢划过。三十年了。那个人消失三十年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话是对的。这个世界,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大得多。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那盏坏掉的日光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走过那盏灯的时候,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忽明忽暗。
下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窗帘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想起那些旧事。也许是曹亦辰的成绩单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另一个人。也许是那盏坏掉的灯,一闪一闪的,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老了,爱想以前的事。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没有人了,只有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响。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灯还亮着,但看不清里面的人。他忽然想知道,那个叫曹亦辰的学生,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上课,还是在打工?是在图书馆看书,还是在宿舍睡觉?是和别人一样,在过一种普通的、正常的、不起眼的大学生活?还是像三十年前那个人一样,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这个他看不到的世界?
陈望道收回目光,慢慢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想起的三十年前的人,和现在这个叫曹亦辰的学生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很细,很轻,像蛛丝一样,风一吹就断。但它还在。一直都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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