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选的地方,还是江边那条老巷子。和上次一样,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一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纸面上写着一个“私”字,毛笔写的,笔力很遒劲,但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磨得发亮,是那种几十年被人手摸出来的亮,不是油漆的光。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上还有更早以前刷过的蓝漆,一层盖一层,像树的年轮。
曹亦辰上楼的时候,苏浅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很软的那种料子,领口开得不大不小,露出锁骨的一道弧线。
头发扎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耳边有几缕碎发没扎住,垂在脸颊旁边。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灯光照上去的时候会闪一下,很柔和的闪。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喝了一半,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看见曹亦辰,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来了。”
曹亦辰在她对面坐下。桌上铺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土布,边角有些毛了,但洗得很干净。筷笼里插着几双木筷,长短不一,一看就不是成套的。这种地方,和那些装修精致的餐厅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旧的,旧的桌子,旧的椅子,旧的碗筷,旧得让人安心。
服务员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一条花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她看见苏浅雪,笑了。“来了?还是老样子?”
苏浅雪点头。“老样子。”
阿姨看了一眼曹亦辰,没多问,转身走了。
“你经常来?”曹亦辰问。
苏浅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我妈带我来过。后来她不在了,我就自己来。”
她说“不在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曹亦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但茶杯被她握得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妈的朋友。”她放下茶杯,“我妈走了之后,她跟我说,想吃饭就来,不用预约,不用排队,什么时候来都有位置。”
菜上得很快。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一碗酸辣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很讲究。
鲈鱼上面撒着葱丝和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响。
排骨烧得红亮,酱汁挂在肉上,油光光的。空心菜炒得碧绿,蒜末炸得金黄,混在一起,看着就有食欲。
酸辣汤上面飘着蛋花和木耳丝,醋的味道很冲,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苏浅雪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尝尝,这家店的排骨是招牌。用的是肋排,肉不多,但烧得入味。”
曹亦辰吃了。味道确实不错,甜咸适中,肉质酥烂,骨头一嗦就出来了。
苏浅雪自己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筷子夹起来,送到嘴边,咬一小口,嚼几下,咽下去,再咬一小口。不像林昊,一碗面条三口就没了。但她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这是我这个月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曹亦辰看着她。
“平时都是在家吃。我爸定的规矩,晚上必须回家吃饭。”她笑了笑,“他说外面不干净,怕我吃坏肚子。其实就是想看着我,不让我在外面乱跑。”
曹亦辰没说话。
苏浅雪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搅了一会儿,又放下勺子。“曹亦辰,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苏浅雪愣了一下。“你知道?”
“古武世家。”曹亦辰说。
苏浅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查过?”
“没查。听人说的。”
苏浅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你应该也知道,古武世家的女儿,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但她的眼睛不笑。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
曹亦辰没接话。
苏浅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叫服务员换。“我从小就知道,我以后要嫁人。嫁给我爸选好的人。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是因为两家需要合作。我就像一件东西,放在那儿,等人来拿。”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长大了才知道,不是的。别家的女儿可以选,可以挑,可以说不。我不行。我是苏家的女儿,苏家的女儿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江景,天已经黑了,江面上有几艘船,灯火通明。远处是江对岸的霓虹灯,五颜六色,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那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让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赵无极的事,我爸还没定。”她说,“但我知道,他在等。等赵家给更好的条件。谁给的条件好,我就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