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曹亦辰收到一条通知。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校长找他谈话,让他下午三点去办公楼一趟。消息发出来的时候,群里炸了一下,有人问“校长找谁”,有人说“曹亦辰是谁”,有人回“不认识”。很快消息就被别的聊天顶上去,没人再提了。
两点五十分,曹亦辰站在办公楼下面。这栋楼他来过一次,上次是补考交费,在三楼教务处,办完就走了,没仔细看。现在站在楼下看,才觉得这栋楼比他想象的老得多。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上还有更早以前的水泥,一层盖一层,像树的年轮。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窗框上的绿漆起了皮,一块一块翘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他上了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脚步声。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地上的水磨石瓷砖忽明忽暗。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日期还是去年的。清洁工在走廊那头拖地,水渍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她看见曹亦辰,侧身让了让,曹亦辰从她旁边走过去,说了声谢谢。阿姨没应,继续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了一下,哗啦一声。
校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深褐色,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门框上钉着一块小铜牌,写着“校长室”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曹亦辰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进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书架上放着几个相框,照片里的人是年轻时候的陈望道,穿着白衬衫,站在某个讲台上,笑得很开心。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桌子,桌面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成绩单,曹亦辰看了一眼,是自己的。
陈望道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发胶固定着,一根乱的都没有。脸上的皱纹很多,是那种几十年伏案工作刻出来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看了一辈子书的人才会有的亮,不是锐利,是通透。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玻璃,光线能穿过去,但你看不清后面的东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曹亦辰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没有扶手,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动了。
陈望道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曹亦辰也不急,坐在那里,看着书架上一排一排的书。有的书他很眼熟,前世他看过类似的。不是内容眼熟,是那种装帧——线装,宣纸,蓝布封面。这个世界的书和他前世的完全不一样,但他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字,觉得亲切。
“最近学习怎么样?”陈望道开口了。
“还行。”
“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
陈望道点点头,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成绩我看过了,都及格了,但也不高。有没有想过提高一下?”
曹亦辰想了想。“想过,但时间不太够。”
“时间不够?忙什么?”
“打工。”
陈望道放下保温杯,靠在椅背上。“在哪儿打工?”
“江边一家酒吧。”
“做什么?”
“服务员。”
一问一答,很快,很干脆。曹亦辰的回答都挑不出毛病,但也给不出任何信息。陈望道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像一台机器,输入一个问题,输出一个答案,精准,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陈望道停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曹亦辰沉默了一秒。“还没想好。”
陈望道看着他。那目光不急不慢,像水渗进沙子里,一点一点地往下走。曹亦辰感觉到了那种目光,但没有躲。他看着陈望道的眼睛,很平静。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也许是四秒。陈望道先收回了目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果然是这样。
他拿起桌上的成绩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你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的?”
“是。”
“有没有想过找你的亲生父母?”
曹亦辰看着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