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道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成绩单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看着曹亦辰,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校长的眼神,是另一种眼神,像是一个老人在看一个年轻人,不是审视,是打量。那种打量,不是看一个学生,是看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曹亦辰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了。进门的时候,陈望道问过他叫什么,他说了。现在又问一遍。
“曹亦辰。”
陈望道笑了。“我知道你叫曹亦辰。我是问你,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还是别人给你取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整齐,一二一,一二一。那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很轻,像很远的地方在敲鼓。
曹亦辰看着陈望道,沉默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他开口。“福利院的老师取的。”
陈望道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他没再追问。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桌上。“行了,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
曹亦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望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亦辰。”
他停下来,回头。
陈望道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大,很黑。他看着曹亦辰,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了。去吧。”
曹亦辰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那根坏掉的日光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照得地上的水磨石瓷砖忽明忽暗。清洁工已经拖到走廊那头了,拖把在水桶里搅了一下,哗啦一声。曹亦辰走过那根灯管的时候,灯闪了一下,灭了。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曹亦辰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身后,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然后拉上了。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跑得很快,汗水从额头上甩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教学楼里,灯还亮着,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在走动。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但曹亦辰知道,刚才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不正常。一个校长,不会无缘无故问一个学生“你的名字是谁取的”。那不是校长的问法,那是另一个人的问法。那个人不是陈望道,是陈望道身后的什么人。或者,是陈望道在替什么人问。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块陨铁。还是温的。他站在办公楼前面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那个跑步的男生。那个男生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速度慢下来了,大口喘着气,但还在跑。曹亦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他不知道,那扇窗帘后面,陈望道还站在那里。窗帘拉上了,但他没有走开。他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年轻人走出办公楼,走下台阶,走向校门口。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跟着他走。
陈望道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拿着空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拉开抽屉,从最深处翻出那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江边,背后是江城大桥。年轻时候的陈望道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另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表情很淡,但眼睛很亮。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钢笔写的,笔迹有些褪色:1998年,于江城。
三十年了。
陈望道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眉头皱着,像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
曹亦辰。福利院的老师取的。这个名字,到底是谁取的?是他自己,还是别人?一个四岁的孩子,被送到福利院门口,不哭不闹,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几岁,但什么都不说。这不像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反应。除非,他被人教过。教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教他怎么活,怎么藏,怎么不被人看见。一个四岁的孩子,谁会教他这些?
陈望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那个人走之前跟他说的话。“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他一直以为那个人说的是外面的世界,是山里,是远方,是他没去过的地方。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那个人说的就是这里。就是江城,就是这所学校,就是这间办公室。这个世界,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而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陈望道坐起来,拿起桌上的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下周三,那个时间,他已经约了曹亦辰。他不知道下次谈话能不能问出什么,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查他,是为了确认。确认他是不是那个人的后人,确认他是不是来自那个更大的世界,确认他眼睛里藏着的那口井,到底有多深。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窗外,操场上跑步的男生已经跑完了,正在弯着腰大口喘气。远处,教学楼里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他打开那份成绩单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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