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亦辰走后，陈望道没有马上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看着那份成绩单。成绩单上的数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六十二，六十五，七十，六十八。六十，六十八，七十二，六十五。六十三，七十，七十五，六十六。每一个数字都在及格线以上，但从来不超过七十五分。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的，刚好卡在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始踱步。
办公室不大，从办公桌到书架是五步，从书架到窗户是三步，从窗户到门是四步。他在这条路线上来回走了很多遍，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像钟摆。
他想起曹亦辰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背挺得很直，但不是很刻意的那种直，是很自然的直，像是习惯。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紧张，不讨好，不解释。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就闭嘴，不多说一个字。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装出来的平静，底下是有东西的，是压着的，是忍着的。但他的平静不一样。那是空的平静，底下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你往里扔石头，听不到回声。
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面对校长的单独约谈，不紧张，不讨好，不解释。每个问题都回答了，但每个回答都等于没回答。这不是一个正常学生该有的反应。正常学生会紧张，会结巴，会多说，会解释，会试图给校长留下一个好印象。或者，另一种极端——会不在乎，会吊儿郎当，会翘着二郎腿说“还行吧”“就那样”。但曹亦辰都不是。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陈望道停下来，站在窗前。
窗外是操场，几个学生在跑步，还有人在踢足球。远处的教学楼里，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上那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身上，那个男生跑得很慢，大口喘着气，但还在跑。他看着那个男生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的声音，粗声粗气的。“陈校长？又怎么了？”
“想问你点事。”
“你说。”
“那个曹亦辰，在你那儿打工，怎么样？”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小子啊，干活利索，不惹事。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从来不跟客人多说话。”
“跟同事呢？”
“跟同事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个林昊，跟他走得近一些。其他人都跟他不太熟。”老周顿了顿，“不是说他不好相处，是他那个人，怎么说呢……你跟他说话，他应你，但你感觉他不在。就是那种，人在这儿，魂不在这儿的感觉。”
陈望道握着电话，没说话。
老周又说了：“对了，前几天有人来找过他麻烦。”
“什么人？”
“楚家的人。江城的那个楚家。”
陈望道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那小子把人扔出去了。”
“扔出去了？”
“对，一只手，拎起来，扔出去。我亲眼看见的。”老周的声音压低了，“老陈，这小子不是普通人。我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他这样的。从头到尾，汗都没出。”
陈望道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