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老周在电话那头喊他。
“嗯,我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望道没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已经跑完了,正弯着腰大口喘气,手撑着膝盖,汗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没什么。”他说,“就是随便问问。”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随便问问?你陈望道什么时候随便问过?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不过老陈,那个学生,你最好别管。不是说他不好,是……你管不了。”
陈望道没说话。
“我挂了。”老周说,“有事再找我。”
“嗯。”
电话挂了。陈望道把话筒放回去,站在窗前,很久没动。操场上那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已经走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响。他看着那些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不惹事,不怕事,什么都淡淡的。问他什么,他都回答,但回答完了你发现什么都没问到。你跟他说话,他应你,但你感觉他不在。人在这儿,魂不在这儿。那时候他不明白,后来他明白了。那种“淡”,不是性格,是见过更大的事之后,对眼前这些事的无所谓。就像一个去过大海的人,你再跟他说池塘,他提不起兴趣。
陈望道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那份成绩单,又看了一遍。六十二,六十五,七十,六十八。六十,六十八,七十二,六十五。六十三,七十,七十五,六十六。每一个数字都在及格线以上,但从来不超过七十五分。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拿着空杯子,愣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
他拉开抽屉,把那份成绩单放进去。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曹亦辰的入学登记表,考勤记录,社会关系调查表。每一份都薄薄的,没几页纸。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又放下。然后他拿起那张旧照片,看了一眼,放回去。关上抽屉,锁上。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眉头皱着,像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你管不了。”不是不能管,是管不了。这个人不是你陈望道能管得了的。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个能把楚家的人一只手扔出去的人,一个面对校长的约谈面不改色的人,一个成绩永远卡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的人,一个活了二十二年却没有任何社交痕迹的人——这个人,他确实管不了。
陈望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那个人,也姓曹。
曹明远。
他记得这个名字。曹明远,三十年前来江城大学教书,教了一年半,突然辞职,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走之前来找他,跟他说了那句话。“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他当时没听懂,以为曹明远说的是远方,是山里,是他没去过的地方。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曹明远说的就是这里。就是江城,就是这所学校,就是这间办公室。这个世界,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而曹亦辰,可能就是来自那个更大的世界。
陈望道坐起来,拿起桌上的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下周三,他约了曹亦辰再来谈一次。他不知道下次能问出什么,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查他,是为了确认。确认他是不是曹明远的后人,确认他是不是来自那个更大的世界,确认他眼睛里藏着的那口井,到底有多深。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操场上,风停了。落叶落在地上,不动了。远处的教学楼里,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一切都很安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他打开那份成绩单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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