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望道出了门。他没有开车,也没有叫车,一个人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开往城西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窗外,街景慢慢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空地。城西是江城最老的一片区域,这些年说要拆迁说了好几回,但一直没动。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公交车开过去颠得厉害。陈望道被颠得晃来晃去,手里的公文包滑了好几次,他干脆把包夹在腋下,一只手抓着前面的椅背。
坐了四十分钟,他在城西福利院那一站下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老头面生,不像这一片的人。陈望道没在意,站在路边,看着那扇铁门。
城西福利院不大,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铁门是新的,黑漆漆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是开着的,但门关着。院子里的花坛种着几棵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打理。花坛边上有个滑梯,漆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陈望道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扫地,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戴着草帽,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陈望道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请问,院长办公室在哪儿?”陈望道问。
老头往楼里一指。“二楼,楼梯口右手边第一间。”
“谢谢。”
“不客气。”
陈望道上了楼。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走上去沙沙响。扶手是铁的,刷着绿漆,漆皮翘起来,扎手。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和学校办公楼里那种一样,有一根也在闪,一闪一闪的,照得地上的水磨石瓷砖忽明忽暗。
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面看过来。
“你好,请问你找谁?”
陈望道走进去。“我找方院长。请问她在吗?”
“我就是。”她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你是?”
陈望道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我是江城大学的,姓陈,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方院长接过工作证,看了看,还给他。“江城大学的?陈望道?”她想了想,“你是那个老校长?”
“是。”
方院长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你打听谁?”
“曹亦辰。十八年前被送到这里的一个男孩。”
方院长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是他什么人?”她问。
“不是什么人。”陈望道说,“我是他学校的校长,想了解一下他的过去。”
方院长点了点头。“曹亦辰,我记得他。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顿了顿,“你等一下,我去拿档案。”
她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夹回来。档案夹的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1990-2000”。她翻了几页,找到其中一页,把档案夹转过来,对着陈望道。
“你看,这是他的入院记录。”
陈望道低头看。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曹亦辰,男,四岁。入院时间:1998年10月17日。送养人:不详。备注:该童被一名不明身份男子送至本院门口,该男子戴帽子、口罩,放下该童后即离开,未留下任何信息。该童自称曹亦辰,四岁,其余信息均不提供。”
陈望道的手指在“不明身份男子”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说?”他问。
方院长点头。“什么都不说。问他家在哪儿,他不说话。问他爸爸妈妈呢,他还是不说话。问他几岁,他说四岁。问他叫什么,他说曹亦辰。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不哭不闹?”
“不哭不闹。”方院长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天是秋天,我记得天气已经有点凉了。他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就那么站着,不哭,不闹,也不往里走。我问他跟谁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人已经走了。”
陈望道听着,没有说话。
“我把他带进来,给他安排了床位。”方院长继续说,“他不跟别的小孩玩,总是一个人待着。别的小孩想爸妈会哭,他不哭。别的小孩被欺负了会告状,他不告状。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