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道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书房。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对面是一张老式书桌。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是他昨天看的，还保持着翻开的姿势。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咯吱的响，是那种老木头被压久了才会有的声音。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些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文件。曹亦辰的入学登记表，成绩单，考勤记录，还有今天从福利院带回来的笔记。方院长说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查这些。
是为了学校？不是。是为了学生？也不是。是为了他自己。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很乱，塞满了各种东西——旧笔记本，钢笔，眼镜盒，过期的药瓶，还有几封没拆的信。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钢笔的笔帽松了，滚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一边。药瓶里的药已经过期两年了，他一直忘了扔。信是广告，拆都没拆。他把这些东西都清出来，抽屉空了。抽屉最底下，有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已经磨得起了球，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木板。他把绒布掀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竖着放的，背朝上。背面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1998年，于江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站着两个人。左边是年轻时候的陈望道。那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头发是黑的，没有现在这些皱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站在江边，笑得很开心。他身后的江城大桥还是新的，桥上的栏杆还没生锈，在阳光下闪着光。右边那个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长相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普通人。不是那种年轻人意气风发的亮，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亮，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
陈望道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曹明远。这个名字他三十年没有叫过了。但一看到这张照片，什么都回来了。三十年前，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江城大学。档案上写的是从外地调来的，但问他是从哪个学校调来的，他说不清楚。问他教什么，他说什么都能教。问他为什么来江城，他说来看看。那时候陈望道刚当上系主任，精力旺盛，好奇心重。他注意到这个新来的老师，觉得不正常。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什么都能教？他听过曹明远的课。讲的是高等数学，但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别的东西。讲星空，讲大地，讲山里的石头，讲海里的水。讲得天花乱坠，学生听得云里雾里，但没人走神。因为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你移不开目光。
陈望道找他谈过很多次。在办公室，在食堂，在江边。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说到处走走。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很远的地方。问他来江城做什么，他说找人。问他找谁，他不说了。每次问到关键的地方，他就笑一笑，不说话了。那种笑不是拒绝，是那种“你问了我也不会说，但你问了，我就笑笑”的笑。陈望道拿他没办法。
曹明远在江城待了不到两年。走的那天来找陈望道，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我要走了。陈望道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回来了。然后说了那句话。“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陈望道当时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远方，是山里，是他没去过的地方。后来他懂了。曹明远说的不是远方，是这里。就是江城，就是这所学校，就是这间办公室。这个世界，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而曹明远，就是来自那个更大的世界。
陈望道把照片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大，很黑。他闭上眼睛，想起曹明远走的那天。那天也是秋天，和今天一样，天快黑了。曹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他问。
“不回来了。”
“那你去哪儿？”
曹明远笑了笑。“去该去的地方。”
“你到底在找什么？”
曹明远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找一个人。”他说。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还要找？”
“要。”曹明远说，“一直都在找。”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望道一眼。“老陈，你是个好人。”他说，“以后如果有人来找我，告诉他，我走了。”
陈望道睁开眼睛。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张照片还放在桌上，曹明远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普通人。
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面。1998年，于江城。那一年，曹亦辰被送到福利院。也是那一年，曹明远离开江城。他放下照片，拉开抽屉，从最深处翻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信封上没有写字，什么都没写。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那是曹明远的档案。他在江城大学待了一年半，留下的东西就只有这几张纸。姓名，籍贯，毕业院校，工作经历。每一栏都填了，但每一栏都查不到。他查过，毕业院校没有这个人，工作经历对不上号，籍贯地没有人认识他。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在江城待了一年半，又凭空消失了。
陈望道把那些纸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把那张照片也放进去，盖上绒布，关上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他把钥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他看着那道光，想起曹明远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人来找我，告诉他，我走了。”他不知道曹明远在等谁，也不知道他在找谁。但他忽然觉得，也许曹明远等的人，已经来了。
曹亦辰。二十二岁，孤儿，四岁被送到福利院，什么都不说，十四年没有哭过一次。和曹明远一样，突然出现，来历不明，什么都查不到。和曹明远一样，眼睛里藏着东西，看不到底。和曹明远一样，姓曹。
陈望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他的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月亮又被云遮住了。书房里暗下来，只有路灯的光还照在地上，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区，对面的楼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走来走去。远处是街道，路灯亮着，但没有人。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知道，那个叫曹亦辰的学生，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打工，还是在楼顶坐着？是像曹明远一样，在等什么人，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和书房里那道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他一直以为自己懂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从来都没懂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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