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道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有拉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灰白色光斑。
那光斑慢慢移动,从书桌脚下爬到书架底下,又从书架底下爬到墙角。他看着那道光爬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曹明远的档案,几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脆了,翻动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碎。他没有再翻,就那么看着它们摊在那里,像几片干枯的叶子。
夜很长。他听见楼下的猫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听见远处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听见风把树枝吹得刮在窗玻璃上,沙沙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挠门。这些声音在白天是听不见的,白天太吵了,人的声音,车的声音,机器嗡嗡响的声音,把一切都盖住了。
到了夜里,所有的声音都退下去,那些被盖住的东西才露出来。
他想起曹明远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不,不是夜晚。是傍晚,天快黑了,但没有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
曹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他说我要走了。
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回来了。然后说了那句话。“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那时候他不明白,以为曹明远说的是远方。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曹明远说的不是远方,是这里。就是这间办公室,就是这把椅子,就是这张桌子。
这个世界,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而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冰山的下面,藏着更大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看不见。
他想起曹亦辰。那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问他什么他答什么,答完了就闭嘴,不多说一个字。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
装出来的平静底下是有东西的,是压着的,是忍着的。但他的平静不一样,那是空的平静,底下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你往里扔石头,听不到回声。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不应该有这样的平静。除非他见过更大的事,大到你眼前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路灯的光变弱了,窗外的景物从黑暗中慢慢浮出来,像照片在显影液里一点一点显现。
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对面楼的窗户,楼下的树,树下面的垃圾桶。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样。但陈望道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他打开那份成绩单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他以为没有人接。正要挂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谁啊?”
“是我。陈望道。”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清醒了一些。“老陈?这才几点,你打电话干嘛?”
“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陈望道握着电话,看着窗外。天色越来越亮,那抹鱼肚白变成了淡粉色,淡粉色又变成了淡金色。一只鸟从窗外飞过,很快,像一道影子。
“那个曹亦辰,”他说,“你不用盯着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些人,你盯着他,反而会把他推走。不如让他自己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老陈,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没有。”
“那你……”
“我就是觉得,”陈望道打断他,“如果他愿意告诉你,你不用查他也会说。如果他不愿意,你查一辈子也查不到。”
老周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陈望道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想什么。
“行吧。”老周说,“你说不盯就不盯。”
“嗯。”
“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