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个学生,”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知道他是谁?”
陈望道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对面的楼上,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那只鸟又飞回来了,在窗外转了一圈,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歪着头看他。
“不知道。”他说。
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挂了。”
“嗯。”
电话挂了。陈望道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区的院子,几个老人在晨练,慢悠悠地打着太极。花坛边上有一只橘猫,蹲在那里舔爪子,舔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急不慢的。他看着那些老人打太极,看着那只猫走远,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上来,照在花坛里的冬青树上,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人。曹明远也是这样,你不找他,他就在你身边。你去找他,他就消失了。
他不想被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那时候他不信,觉得一个人怎么可能找不到。现在他信了。有些人,如果你不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你一辈子也找不到他们。
就像鱼找不到鸟,鸟找不到鱼。不是不想找,是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曹亦辰。如果他是曹明远的后人,那这个孩子,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不是不能管,是管不了。管不了的意思不是管不动,是你不配管。你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他。你的规则太低了,低到对他不适用。
你用你的尺子去量他,量不出长短。你用你的秤去称他,称不出轻重。你能做的,就是看着,等着。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如果他不愿意,你就永远不知道他是谁。
陈望道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手扶着窗台,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把曹明远的档案放回去,把曹亦辰的文件也放回去。盖上绒布,关上抽屉,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钥匙,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文件锁在一起。
他不需要钥匙了。因为他不会再打开那个抽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曹明远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比你们看到的要大得多。”他现在懂了。但他不知道,他放弃调查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开始查了。
那个人查的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样。那个人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翻档案,不是去福利院找老院长,不是在窗前等天亮。那个人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工具,另一种规则。那个人的世界,比他大得多。大到他根本想象不到。
陈望道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想了整整一夜才做出来的决定。这个决定对不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不打扰。不打扰,不是放弃,是等。等那个年轻人自己走过来,等他自己开口。如果他永远不开口,那就永远等下去。反正他已经六十七了,等不了几年了。
等不动了,就让别人等。总会有人等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太老了,老到开始想这些没用的。也许是笑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他想知道的事。也许是笑那个年轻人太深了,深到他这把老骨头量不到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楼下,那几个老人还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都照亮了。他走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街道,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公交。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忙忙碌碌的,热热闹闹的。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人像曹亦辰一样,表面上是普通人,实际上来自另一个世界。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放了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面煮得有点过了,有点坨,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然后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天空很蓝,没有云。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几声,很快飞远了。他看着那些鸟飞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叫曹亦辰的学生,今天会不会来上课。但他知道,不管他来不来,他都会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不是等他的答案,是等他的人。如果他来了,就看看他。如果他不来,就继续等。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六十七了,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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