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又约曹亦辰吃饭了。这次是中午，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栋写字楼的二楼，要坐电梯上去。
电梯很旧，关门的时候哐当一声响，把苏浅雪吓了一跳。她缩了一下肩膀，然后自己笑了。“这电梯比我年纪都大。”她说。曹亦辰没说话，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按钮，只有两个键，一楼和二楼。
日料店的装修很简单，木质的桌椅，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中午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街道，能看到对面楼的招牌和楼下走来走去的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头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苏浅雪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她没注意到。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但皮肤很好，白里透红，像刚洗过的苹果。她和上次在私房菜馆吃饭时不一样。上次她穿的是针织衫，戴着珍珠耳环，头发披着，化着淡妆，是那种精心打扮过的好看。今天不是。今天是随便套了件卫衣就出门了，头发随便一扎，脸上什么都没抹。但她看起来比上次更自在，更像她自己。
服务员送上来两杯热茶。苏浅雪捧起杯子，暖了暖手，然后喝了一口。“这家店的三文鱼不错，”她说，“上次跟同学来吃过。”曹亦辰点点头。她点了几样东西——三文鱼刺身，鳗鱼饭，炸鸡块，还有一份味增汤。点完之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动作很熟练，像是来过很多次。
等菜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我小时候特别讨厌吃日料，”她说，“觉得生鱼片很恶心，我妈怎么哄我都不吃。”她笑了一下，“后来有一次，我妈骗我说那是熟的，我吃了一块，发现还挺好吃。从那以后就不讨厌了。”她说“我妈”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曹亦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是那种抹茶的苦，但回味是甜的。
菜上来了。苏浅雪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送进嘴里。“好吃。”她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然后她给曹亦辰也夹了一块。“你尝尝。”
曹亦辰吃了。三文鱼很新鲜，入口即化，芥末放得不多，刚好能提味。
苏浅雪又夹了一块，这次没蘸芥末，直接吃了。“我小时候还被逼着练钢琴，”她忽然说，嘴里还嚼着三文鱼，“老师说我手型不对，让我每天练两个小时。我不想练，我妈就拿尺子打我手。”她伸出手，在曹亦辰面前晃了晃，“你看，现在手上还有茧子。”曹亦辰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很长，指尖确实有一层薄薄的茧，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练了三年，”她收回手，“考过级了，然后我就再也不弹了。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弹了，我说我不喜欢。她说你考过级了就不喜欢了？我说对，考过级了就不喜欢了。”她笑了一下，夹起一块炸鸡，“我妈当时气得不行，但拿我没办法。”
曹亦辰听着，没有说话。
苏浅雪吃完了炸鸡，擦了擦嘴。“高中我想学画画，家里不让。我爸说画画没出息，以后找不到工作。让我学经济，以后帮家里做生意。”她低头搅着味增汤，搅了一会儿，又放下勺子，“我就学了经济。学了三年，连股票都看不懂。每次我爸跟我聊生意上的事，我都是嗯嗯嗯，其实一句都没听懂。”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笑话。但曹亦辰听出来了，那轻松底下，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迷茫。像一个走迷宫的人，走了很久，发现每条路都是死胡同，然后就蹲下来，不走了。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曹亦辰问。
苏浅雪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想了很久。“不知道，”她说，“好像什么都喜欢，又什么都不喜欢。”她看着他，“你呢？你喜欢什么？”
曹亦辰没回答。他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芥末，吃了。
苏浅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你还年轻，”曹亦辰忽然说，“慢慢找。”
苏浅雪看着他。他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空，里面有一点东西，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上次说生在什么样的人家不是我能选的，但嫁给谁是能选的。这次又说我还年轻，慢慢找。你是不是专门学过怎么安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