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少爷跑回家的时候,脸上的恐惧已经变成了愤怒。这两种表情在他脸上打架,一会儿恐惧占上风,脸白得像纸;一会儿愤怒占上风,脸涨得通红。他跑进别墅大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鞋在石阶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门口的保安喊了一声“少爷”,他没理,推开大门,冲进去,鞋都没换,直接上了三楼。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墙上挂的一幅字画晃了晃,歪了。钱德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看一份合同。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看见是他儿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是溅出水花,是沉下去,沉到最底下。
钱少爷站在书桌前,喘着粗气。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去了,鞋上沾着碎玻璃渣,裤腿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酒还是血。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爸,有人打我。”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在酒吧,有人打我,还打了阿强和大伟。阿强被打晕了,大伟的手腕被人拧断了。”
钱德旺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他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往下移,移到他的西装上,移到他的裤腿上,移到他沾着碎玻璃渣的鞋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不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谁?”他问。
“曹亦辰。”钱少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像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在归途酒吧,一个打工的。他把阿强打晕了,把大伟的手腕拧断了。他还——”他停了一下,脸涨得更红了,“他还把我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
钱德旺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下来。他看着他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来我书房一趟。”他说,然后挂了。
几分钟后,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姓刘,是钱德旺的助理,跟了他十几年,专门处理一些不方便摆在台面上的事。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钱少爷,又看了一眼钱德旺,然后站在书桌旁边,等着。
“去查一个人。”钱德旺说,“曹亦辰,在归途酒吧打工的。查他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刘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钱少爷站在书桌前,还在喘气,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脸不红了。他看着他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钱德旺拿起钢笔,继续看合同。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手在纸上划的时候,笔尖比平时重了一些,纸被划出了一道印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刘助理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纸。他把纸放在书桌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钱德旺放下钢笔,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是曹亦辰的基本信息——孤儿,福利院长大,成绩一般,在酒吧打工。第二页是他在福利院的记录——四岁被送来,十八岁离开,期间没有被领养记录。第三页是他的学习成绩——中等,不拔尖也不垫底。第四页——钱德旺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其他:无”。
他把那沓纸扔在桌上。“就这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就这些。”刘助理说,“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钱德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亮着,水晶珠子在灯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敢打我钱德旺的儿子?”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很重,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拿起那沓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扔在桌上。
“继续查。”他说,“往深里查。查他四岁之前在哪里,查他父母是谁,查他背后有什么人。我不信一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