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才德的读书人那个彦。”沈念薇接道,“《尔雅》里说,美士为彦。”
谢彦这回是真意外了。他这名字不算生僻,但能一口说出典出何处的,这姑娘是头一个。
“文化人。”他冲她比了个拇指,“行,沈念薇,后会有期。”
他转身往巷子方向走,走出十几步,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谢彦——”
他回头。
晨光里,沈念薇站在柳树下,白衣如雪,眉眼间那层清冷似乎淡了些。她问:
“你一个人住那院子吗?”
谢彦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一个人。”
他没说的是,从十八岁起,他就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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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彦回到院子里,把鱼放进水池,简单冲洗了一下,然后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点了一支烟。
沈念薇问他是哪儿人的时候,他说是老底子杭州人,这话没错。他爷爷那辈就住在这城里,清河坊那一带。他爸是杭钢的工人,他妈在丝绸市场摆摊,小时候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热热闹闹。
变故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他爸在厂里连续加班,中暑晕倒,送到医院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他妈本就身子弱,丧夫的打击太大,加上那些年为给他爸治病欠下的债,硬生生把一个摆摊时能说会道的女人压垮了。一年后,一个寻常的早晨,她没再醒来。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
那年谢彦十八岁,刚上高三。
后事是他叔叔帮忙料理的。叔叔想接他过去住,他没去。他说一个人能行。
他把城里的老房子卖了,还清债务,剩下的钱勉强够读完大学。毕业后进了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攒下一笔钱。去年爷爷留下的那套老宅拆迁,又分了一笔。
然后他就干了件在所有人看来都很疯狂的事——辞了职,用所有钱在西湖边买了这院子。
钓友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爸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好好看过西湖。他们总是忙,忙着上班,忙着摆摊,忙着还债。等不忙的时候,人没了。
他替他们看。
他替他们住在这西湖边,每天对着这山这水,好像这样,他们也就看到了。
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谢彦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
水池里那条大板鲫“啪”地甩了一下尾巴,溅出一片水花。
他走过去,看着鱼,忽然想起沈念薇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她说她找房子,想找个有故事的。一个外地姑娘,独自在杭州转了好几天,就为了找个老底子的院子。
有意思。
谢彦把鱼捞出来,拎进厨房。中午做红烧鲫鱼,一个人吃,有点多。
他系上围裙,刀起刀落,剖鱼去鳞,动作干净利落。窗外,阳光正盛,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厨房里飘起葱姜下锅的香味。
外头忽然又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谢彦手上动作一顿,擦擦手,走向院门。
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沈念薇。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白皙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走得急。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两瓶啤酒。
她看着谢彦,神情依旧淡淡的,但眼睛里分明藏着点什么。
“鱼,”她说,“一个人吃得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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