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支奇怪的队伍从京城出发了。
说它奇怪,是因为这支队伍里什么都有——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赶车的,有步行的。有穿官服的,有穿粗布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男的,有女的。
十几个人,七八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药材、粮食、布匹、肥皂,还有林小闲做的方便面和罐头,堆得像小山一样。
顾临川骑在马上,腰里挂着刀,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是这支队伍里唯一有官职的人,也是唯一会打仗的人。他的任务,是把这些人平安带到目的地。
钱多多坐在一辆马车上,抱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
“药材三十箱,粮食五十袋,布匹二十匹,肥皂一百块,方便面两百包,罐头一百罐……”他一边念一边算,“够不够?不够到路上再买,反正我带了银子……”
李有才赶着车,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车队,确保没掉队。
他赶车赶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里的鞭子时不时轻轻甩一下,催着马儿往前走。但他也时不时回头,数一数后面的车,确认都跟着。
肥皂哥抱着一大箱肥皂,一脸严肃,像是在护送什么宝贝。
那箱肥皂是他连夜赶制的,有茉莉香的,有桂花香的,有药皂,有普通皂,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他谁都不让碰,就自己抱着,说“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孙秀才拿着纸笔,一路走一路记。
“某年某月某日,从京城出发。行至某处,天气晴。行至某处,遇一茶棚,歇息一刻。行至某处,车轮坏了,修了半个时辰……”他记得仔仔细细,连路边看见几只鸟都记下来了。
沈明月和林小闲坐在一辆马车里。
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两人靠在一起,闭目养神。
沈明月这几天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林小闲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微微发热——不是生病,是紧张。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紧了些。
走了五天,到了第一个大城——定州。
顾临川让车队在城外停下,自己进城去打听消息。
林小闲他们坐在车上等。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顾临川才回来。
他骑着马,脸色不太好。
林小闲心里一沉,迎上去:“怎么样?”
顾临川翻身下马,沉声说:
“情况比想象的严重。”
他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瘟疫已经从那个县城蔓延开了。周边几个县都有人染病,有的村子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官府开始封路,但封不住。很多人往外跑,把病也带出去了。现在方圆几百里,人心惶惶。
沈明月问:“那个县,现在情况怎么样?”
顾临川摇头:
“不知道。官府的人说,已经很久没有那边的消息了。城门关着,许进不许出。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没人知道里面死了多少人。”
林小闲沉默了。
他看着南方,那个方向,是钱老被困的地方。
沈明月握住他的手。
他转头看她,她也看着他。那眼神,林小闲读懂了——她在问,还去吗?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说:
“继续走。”
顾临川看着他:“你想好了?”
林小闲点头。
顾临川说:“进去之后,可能就出不来了。城门关着,除非瘟疫结束,否则不会开。你进去了,就得在里面待着,不知道待多久。”
林小闲说:“我知道。”
顾临川说:“里面可能有瘟疫,你可能染病,可能死在里面。”
林小闲说:“我知道。”
顾临川说:“钱老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小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在里面。他还在救人。我得去。”
沈明月握紧他的手。
顾临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难得一见。
“行。”他说,“那就走。”
钱多多从马车上跳下来: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个瘟疫?”
李有才也跳下车:
“就是!有林哥和沈大夫在,肯定没事!”
肥皂哥抱着他的肥皂箱,一脸认真:
“我有肥皂!天天洗手,肯定不得病!”
孙秀才推了推眼镜:
“老夫……我也跟着。万一要记什么东西,我能帮忙。”
几个人说着说着,忽然都笑了。
那笑声,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格外响亮。
顾临川看着这群人,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一挥手:
“走!”
车队继续南下。
又走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