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林小闲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瘟疫”。
街上的景象,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空荡荡的街道,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影。两边的店铺全都关着门,有些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白纸黑字,触目惊心;有些门上画着白色的叉,县尊说,那是“有病人”的标记,提醒旁人不要靠近。
偶尔有人匆匆走过,都是用布蒙着脸,低着头,脚步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他们看见林小闲这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张纸钱,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气味——有药味,有烟熏味,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
沈明月皱起眉头,吸了吸鼻子,说:
“这是……药味。还有烧艾草的味道,烧醋的味道,烧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了。”
县尊苦笑:
“大人好眼力。城里到处在烧艾草,说是能避疫。还有烧醋的、烧香烛的,什么都有。百姓害怕,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
林小闲皱眉。
烧艾草、烧醋,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这么多烟雾混在一起,空气肯定好不了。本来就病着的人,吸进这些烟雾,说不定更难受。
他问:“病人都在哪儿?”
县尊说:“有的在家,家人照顾着。但更多的人送到了临时医馆——城东城隍庙一处,城西关帝庙一处。实在是太多了,住不下,只能挤着。”
沈明月已经跳下马车,拎起药箱:
“先去城隍庙。”
马车穿过几条街,来到城隍庙前。
庙不大,青砖灰瓦,年久失修,看起来有些破败。但此刻,庙里庙外,到处都是人。
院子里躺着人,廊檐下躺着人,大殿里也躺着人。
有的躺着不动,身上盖着破旧的被褥,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有的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呻吟,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的靠在墙上,呆呆地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得吓人。
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人穿梭其中,有的端着药碗,挨个给病人喂药;有的拿着水瓢,给病人喂水;有的蹲在病人旁边,用湿布给他们擦身降温。
他们脸上都蒙着布,看不清表情,但那疲惫的身形,迟缓的动作,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林小闲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死人,在穿越前的新闻里,在电视剧里。但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是遥远的,是可以随时关掉的。
现在,这些人是真实的。
就在他面前。
在呻吟,在喘息,在等死。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一个病人旁边,须发花白,背影佝偻。他正给病人把脉,眉头紧锁,神情专注。旁边有人端着药碗过来,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喂给病人喝。
喂完了,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病人的嘴角。
然后站起来,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又走向下一个病人。
林小闲一眼就认出来了——
钱老。
他跑过去,一把扶住钱老:
“钱老!”
钱老回头。
那一瞬间,林小闲差点没认出他来。
钱老瘦了。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那身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看见林小闲,他愣住了。
那愣怔,持续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来。
眼眶慢慢红了。
“你们……”
他看看林小闲,又看看后面的人——沈明月、顾临川、钱多多、李有才、肥皂哥、孙秀才……十几个人,风尘仆仆,站在他面前。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林小闲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激动。
钱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最后,他深深弯下腰,给所有人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林小闲赶紧扶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