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报》出了十期后,开始收到读者来信。
这件事,林小闲没想到。
当初办报的时候,他只想着一件事——把有用的东西告诉百姓。农具怎么用,洗手怎么洗,板车怎么租,写清楚,说明白,就行了。
至于读者来信?那是第四版的一个小栏目,凑版面的。
没想到,真有人写信来。
一开始是几封,后来是十几封,再后来,每天都有。
有问农具问题的:“李师傅,我家那犁头老坏,是不是用法不对?”
有问洗手方法的:“肥皂哥,洗手要洗多久才算干净?”
有问共享板车的:“押金能不能少点?我们苦力一天挣不了几个钱。”
还有问火锅怎么做的——这封信是直接写给林小闲的:“林掌柜,你家火锅太香了,能不能教教我们?我们也想在家做。”
林小闲每封都认真看。
能回的,他就亲笔回信。字虽然写得丑,但态度诚恳。
不能回的,比如那些需要专业知识的问题,他就转给李有才、肥皂哥他们处理。
有些问题问的人多,他就在下一期报纸上统一答复,省得一封封回。
这天下午,林小闲正在后院看信,忽然发现一封特别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用心叠的。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林顾问亲启”。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林小闲心里一动,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纸是好纸,细腻光滑,透着淡淡的墨香。
他展开信纸,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映入眼帘。
那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功夫。一看就是从小练字的读书人,而且是那种下了苦功的。
林小闲开始读信。
“林顾问钧鉴:”
“仆观《民生报》数月,见其所载皆实务,所言皆实事,心甚佩之。然有一事不明,愿请教焉。”
林小闲点点头——这是客气话,接下来应该是正题了。
他继续往下读。
“大景立国百余年,制度完备,法令周全。然百姓之困苦,何以日甚一日?官吏之贪腐,何以屡禁不止?”
林小闲愣住了。
这问题……
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改良农具,可增两成收成。然这两成收成,最终落入谁手?佃户乎?地主乎?官吏乎?”
“洗手防病,可减三成病患。然那些因瘟疫而死的人,真的是因为不洗手吗?还是因为无钱求医,无药可治?”
“共享板车,方便百姓。然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用得起吗?”
林小闲的手,停在了信纸上。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城外那些佃户。他们用了改良农具,收成确实多了。但年底一算,交完地租,剩下的和往年差不多。地主说了,地租要涨,因为“你们收成好了”。
他想起瘟疫区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是不洗手,是穷得吃不起饭,哪有力气抗病?沈明月让他们吃饱,他们才活下来。洗手有用,但吃不饱,洗手也没用。
他想起那些苦力。共享板车方便,但押金要一百文。他们一天挣二三十文,攒一个月才能交得起押金。真正需要的人,反而用不起。
信的最后,这样写道:
“仆非质疑君之用心,实乃困惑于君之道路。改良能救大景乎?小惠能济苍生乎?”
“若君有暇,愿当面请教。仆于城西茶舍,每日午后候教。”
“一个困惑的读书人拜上”
林小闲读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沈明月。
沈明月接过来,认真地看。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咀嚼每一个字。
看完,她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这个人……问得挺深的。”
林小闲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市。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妇人在聊天。那些笑声、喊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说,他问的这些问题,有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