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小闲去了城西的茶舍。
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还是那件粗布长衫,但至少洗过了,没有火锅味。
城西他不常来。这边住的多是读书人和小商人,街道比东市安静,店铺也雅致些。没有大声叫卖的小贩,没有挤来挤去的行人,连空气都好像不一样了。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家茶舍。
茶舍不大,门脸也普通,一块旧木牌上刻着“清心茶舍”四个字。推门进去,里面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一般,但胜在清雅。
下午时分,茶客不多。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青色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面前放着一壶茶,一本书,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小闲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拱手道:
“阁下是……那位困惑的读书人?”
年轻人抬起头。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一看就是读书人家的孩子。但他的眼神,和普通年轻人不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郁,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起身回礼:
“在下姓周,名子衿。林顾问,请坐。”
林小闲坐下。
周子衿叫来伙计,又要了壶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闲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林小闲。
茶上来了,伙计给两人倒上,退了下去。
周子衿先开口:
“林顾问肯来,在下很意外。”
林小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
“为什么意外?”
周子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在下信中所问,皆是冒犯之语。换作旁人,恐怕早就把信扔了,或者骂一句‘狂生无知’。林顾问不但没扔,还亲自来了……”
他顿了顿:
“在下确实意外。”
林小闲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说:
“我没觉得冒犯。”
周子衿看着他。
林小闲说:“你问的都是真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说:
“你问的那些,我也想过。不止想过,天天都在想。”
“改良农具,收成多了两成。但这两成去哪儿了?佃户没拿到,地主拿走了。他们涨了地租,说‘你们收成好了,理应交多点’。佃户能怎么办?不租?不租就没地种。”
“洗手防病,瘟疫少了。但那些常年生病的人,真的是因为不洗手吗?不是。是因为穷,吃不起饭,睡不好觉,身体本来就弱。病来了,扛不住。”
“共享板车,方便百姓。押金一百文,那些苦力一天挣二三十文,攒一个月才能交得起。真正需要的人,反而用不起。”
他转过头,看着周子衿:
“所以,你说得没错。我做的这些,都是‘小惠’。”
周子衿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小闲会自己说出来。
而且说得这么坦然。
他问:“那……那你还做?”
林小闲点头:
“做。还做。”
周子衿问:“为什么?”
林小闲想了想,说:
“因为不做,连小惠都没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说:
“我不懂大道理。什么治国平天下,什么经世济民,我不懂。那些书,我没读过。那些大人物说的话,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周子衿,认真地说:
“能让一个人吃饱饭,就让一个人吃饱饭。能让一个人少生病,就让一个人少生病。能让一个人方便一点,就让一个人方便一点。”
“我做不到的事,我不去想。我能做到的事,我就去做。”
他顿了顿: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周子衿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桌角,又慢慢移走。茶凉了,伙计来续了一次,又续了一次。
过了很久,周子衿忽然问:
“林顾问,你相信,有一天,大景会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