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周子衿真的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正忙。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客人进进出出,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林小闲在柜台后算账,钱小雨在前面招呼客人,赵铁柱在后厨掌勺,忙得脚不沾地。
忽然,钱小雨喊了一声:
“掌柜的,有人找你!”
林小闲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正仰着头,看着门口的招牌。
那块“圣上亲赐”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林小闲放下账本,走过去:
“周公子?”
周子衿转过头,看见他,笑了笑:
“林顾问。”
林小闲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周子衿跟着他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店里的热闹,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火锅,看着那些埋头大吃的客人,眼神里有一种新奇——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林小闲端来锅底,点上炭火,又端来几盘菜:羊肉、毛肚、豆腐、白菜。
他一边摆一边介绍:
“这个锅底是辣的,你尝尝能不能吃辣。不能吃就涮白汤这边。肉片涮几下就熟,别煮太久。毛肚更短,数七八下就行。蘸料在那边的桌上,自己调,喜欢什么放什么。”
周子衿听着,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点茫然。
林小闲笑了:
“你先看我做一遍。”
他夹起一片羊肉,在红汤里涮了涮,等肉变色,捞出来,在蘸料里滚了滚,然后递到周子衿碗里:
“尝尝。”
周子衿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
“这……”他咽下去,又看了看那锅,“这确实好吃。”
林小闲笑了:
“多吃点。不够再添。”
周子衿点点头,自己夹了一片肉,学着林小闲的样子涮了涮,蘸了料,吃了。
然后又夹了一片。
又夹了一片。
林小闲看着他吃,也不说话,就是笑。
吃了一会儿,周子衿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他看了看林小闲,忽然说:
“林顾问,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林小闲点头:“想。”
周子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他家本是书香门第。祖父做过知县,虽然不大,但在老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父亲从小读书,天资聪颖,人人都说“这孩子将来必中进士”。
但父亲考了一辈子,从十几岁考到四十多岁,考了二十多年,一次都没中。
“我小时候,家里还有些底子。父亲每次落榜,祖父就说‘下次再考,总会中的’。后来祖父去世了,家里没了进项,就只能靠母亲给人绣花、洗衣裳维持。”
“父亲还是考。考到头发白了,考到眼睛花了,还是没中。”
周子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十六岁那年,父亲又落榜了。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早上,母亲推门进去,发现他已经……”
他没说完,但林小闲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心里酸酸的。
周子衿继续说:
“父亲死后,家里就彻底垮了。母亲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我只好辍学,去给人抄书,挣几个钱糊口。”
“我读了很多书,懂很多道理。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我都读过。那些圣人的话,那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我能倒背如流。”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闲:
“但有什么用呢?”
林小闲没说话。
周子衿说:“那些道理,救不了我爹,也救不了我自己。我爹读了那么多书,最后郁郁而终。我读了那么多书,现在只能给人抄书,一天挣几十文。”
他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以前很看不起你们这些穿越者。”
林小闲一愣。
周子衿说:“我觉得你们什么都不懂。不懂圣人之言,不懂祖宗之法,不懂礼义廉耻。你们就会瞎折腾,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乱了规矩。”
“但后来,我看了你的报。”
他顿了顿,说:
“第一期,讲改良农具。我想,这有什么?不就是个犁吗?祖宗传下来的犁用了上百年,改什么改?”
“第二期,讲洗手防病。我想,这更荒唐。洗手能防病?那大夫还要不要了?”
“第三期,讲共享板车。我想,这倒是有点意思,但也只是小聪明。”
他看着林小闲,眼神认真起来:
“但我看了十期之后,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我瞧不起的东西,每一样都有人受益。农具,让农民多收了粮食。洗手,让人少生了病。板车,让小贩方便了。”
“而我读的那些书,懂的那些道理,什么都没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