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真的去了城外。
那天从奇妙生活馆出来,他没回住处,直接往城外走。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月亮升起,走到脚底起了泡,终于到了第一个村子。
他找了几十个佃户,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跟他们说:
“我来教你们识字、算账,不收钱。”
佃户们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不收钱?那你图什么?”
“识字?我们种地的,识字有什么用?”
“算账?我们会算,一亩地交多少租,还剩多少粮,掰着手指头就能算清。”
周子衿没生气。
他知道他们会这么问。
他笑了笑,说:
“你们算的账,是地主让你们算的账。他让你们交多少,你们就交多少。但你们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多收?契书上写的数目,和你们交的数目,是不是一样?”
佃户们愣住了。
周子衿继续说:
“我教你们认字,教你们算账。学会了,你们就能自己看契书,自己算账。地主多收一文,你们都能看出来。”
有人问:“那……那看出来又怎样?他多收了,我们能怎么办?”
周子衿说:“拿着契书去跟他讲道理。他理亏,就不敢多收。”
没人信。
但也没人赶他走。
周子衿就在村口的破庙里住下来。白天去田埂上、大树下、打谷场,找那些愿意听的人,一遍一遍地讲。
“这个字念‘田’,就是你们种的地。这个字念‘租’,就是你们交给地主的粮……”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听。
后来,多了几个。
再后来,有人带着孩子来听,说“让孩子学学,以后不吃亏”。
三个月后,那些跟着他学的佃户中,有几个能自己看契书了。
他们拿着地主的契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一句地读。读到“每年交租五石”时,忽然发现不对——以前明明交的是六石,契书上怎么写的五石?
他们跑去问周子衿。周子衿看了,说:“你们被多收了一石。”
那些佃户愣住了。
一石粮,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
半年后,有几个能自己算账了。
收成下来,地主来收租,他们拿出账本,一笔一笔地对。地主报的数和他们记的数对不上,他们就问:“这个数不对,您再算算?”
地主脸都绿了。
又一年后,有个佃户拿着契书来找周子衿,手都在抖。
“周先生,您看看这个……”
周子衿接过来一看,皱起了眉头。
契书上写着,租地十亩,每年交租五石。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和上面不一样,写着“另加杂费一石”。
周子衿问:“这行小字,以前有吗?”
佃户摇头:“去年还没有。今年换契书,就多了这行。我不认识,问了隔壁老张,他说可能是杂费。但一石杂费,也太贵了……”
周子衿看着那行小字,又看看佃户,说:
“这是地主后加上去的。这契书,有问题。”
佃户瞪大眼睛:“那……那怎么办?”
周子衿说:“你拿着契书去找他,问他这行字是怎么回事。他不认,就去县衙告他。”
佃户害怕了:“告官?我们佃户告地主,能赢吗?”
周子衿说:“你有契书,他理亏,你就能赢。”
佃户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他拿着契书去找地主,问那行小字是怎么回事。地主支支吾吾,说是“惯例”。佃户说:“惯例也得写清楚,去年怎么没有?”
地主恼羞成怒,骂他“刁民”,要收回土地。
佃户一咬牙,去了县衙。
县官看了契书,又传地主来问。地主死不承认,说是佃户自己加上去的。县官让两人当场写几个字,一比对——地主的字迹,和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县官一拍惊堂木:
“契约作假,欺压佃户,罚银五十两,退还多收杂费,再敢有下次,流放三千里!”
地主灰溜溜地走了。
佃户走出县衙,腿都软了。
他回到村里,见了周子衿,扑通一声跪下:
“周先生,您救了我一家!”
周子衿赶紧扶他起来:
“别别别,是你自己去的,是你自己赢的。”
佃户摇头:“没有您教我认字,我看不懂契书。没有您教我算账,我不知道被多收了。没有您让我去告,我不敢去。是您救的我。”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十里八乡的佃户,都来找周子衿。
破庙里坐不下,就坐在外面。外面坐不下,就站着听。有的从几十里外赶来,带着干粮,听完就走。
周子衿每天从天亮讲到天黑,嗓子都哑了,但脸上带着笑。
林小闲听说了这件事,在《民生报》上写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
《读书人教佃户识字,地主再也不敢欺人》
文章里,他写了周子衿的故事,写了那个佃户的故事,写了那些学会识字、学会算账的人的故事。
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一个读书人,能做的不只是考功名。教人识字,也是读书人的路。”
这篇报道,捅了马蜂窝。
御史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