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苏远在村里最大的茅屋里招待林小闲他们。
说是最大的茅屋,其实也就比别的屋子宽敞一点。土墙,茅草顶,地面是夯实的泥地,铺着几张草席。屋子正中用石头垒了个火塘,火塘上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陶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远招呼他们围着火塘坐下。
沈明月坐在林小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屋子。顾临川靠在门边,没有坐,手按在刀柄上,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那十个护卫在屋外守着,没有进来。
苏远的媳妇端来了吃食。
糙米饭——盛在粗陶碗里,米粒发黄,一看就是没碾干净的糙米,但煮得软烂,冒着热气。
野菜汤——就是清水煮野菜,没油没盐,只有野菜本身的清苦味。但野菜洗得干净,切得整齐,盛在碗里绿莹莹的。
一小碟咸菜——腌的不知道什么菜,黑乎乎的,切成细丝,酸咸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就这些。
没有肉,没有酒,连油星都看不见。
苏远看着这些饭菜,脸上有些发红,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
“林兄,条件简陋,别嫌弃。我们这儿……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林小闲看着他,心里一阵酸。
这个人是工程师,是穿越者,是带着三千人在这深山里活下来的首领。但他吃的饭,连京城最穷的苦力都不如。
林小闲端起碗,扒了一口糙米饭。
米粒粗糙,剌嗓子,但有米香。
他又夹了一筷子野菜汤。
没油没盐,清苦,但有野菜的鲜。
他放下碗,看着苏远,认真地说:
“不嫌弃。”
苏远愣住了。
林小闲说:“你们过这样的日子,我能嫌弃什么?”
苏远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低下头,端起碗,大口扒饭,没说话。
林小闲也端起碗,继续吃。
沈明月在旁边,也默默地吃着。
顾临川靠在门边,没有吃。但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吃完饭,苏远的媳妇把碗筷收走,端来几碗白水。水是山上接的泉水,清冽甘甜,在这闷热的夜里,喝下去格外舒服。
苏远盘腿坐在草席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我穿越前是个工程师。”他说,“修桥铺路的那种,在工地上干了七八年。”
林小闲听着,点点头。
苏远继续说:“三年前,我来到大景。落的地方,就是南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往哪儿去。”
“我在山里转了好几天,饿得头昏眼花。后来遇到一队逃难的人——几十个,男女老少,拖家带口,饿得皮包骨头,走着走着就有人倒下。”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的事:
“他们是逃税的。县太爷加了三成税,交不起的,就抓去坐牢。他们怕,就跑了。跑进山里,以为能找到吃的,结果什么也找不到。”
“我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饿了好几天。老人孩子先撑不住,死了好几个。”
林小闲沉默着。
苏远说:“我那时候想,管不管?我自己都活不下去,怎么管别人?但我看着那些孩子,最小的才三四岁,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我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小闲懂。
他想起自己在瘟疫区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看着那些病人,也想过同样的问题——管不管?管得了吗?但看着那些眼睛,就没办法不管。
苏远说:“我带着他们找吃的。山里能吃的,我都认得——野菜,野果,能吃的根茎。以前在工地的时候,跟当地老乡学过。我带着他们,一点一点找,总算没再饿死人。”
“后来,逃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掰着手指头数:
“有交不起租的佃户。地主涨了三次租,他们种一年地,自己连饭都吃不饱。不逃,就只能等死。”
“有被贪官逼得走投无路的小贩。胡有财那个狗官,看上什么就拿什么,不给钱就打人。我见过一个卖布的小贩,被他打断了一条腿。”
“有活不下去的寡妇孤儿。男人死了,没人养,官府不管,只能等死。”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闲:
“三年了。从最初的几十个人,到现在,三千多人。”
林小闲听着那个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三千人。
三千条命。
苏远说:“我没想过造反。”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
“我们开荒,种地,兴修水利。这山谷里的地,本来都是荒地,石头多,土薄。我们一锄头一锄头挖,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捡,一担一担挑肥。干了三年,才开出那些田。”
“我们盖房子,挖水渠,种粮食,养鸡养猪。自己动手,自己养活自己。我们没有抢过任何人,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看着林小闲,眼神里有光:
“林兄,你信吗?”
林小闲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想起今天在村里看到的那些百姓。那些瘦削的脸,那些破旧的衣裳,那些好奇又警惕的眼神。那些孩子在河里扑腾的笑声,那些女人在河边洗衣服的棒槌声,那些炊烟袅袅升起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老婆婆拉着他的手,念叨着“好人好”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