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小闲带着圣旨,去了县城。
苏远给他指了路——翻过两座山,沿着河谷走二十里,就能看见县城。山路难行,马车过不去,只能骑马。顾临川挑了四个护卫跟着,沈明月也非要一起去。
“万一有病人呢?”她说。
林小闲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跟着。
五匹马沿着河谷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了县城的轮廓。
说是县城,其实比林小闲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城墙是土的,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城门是木头的,破旧得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嘎吱作响。城里的街道狭窄逼仄,两边是低矮的土房,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没人修。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穿着破旧,面黄肌瘦。看见他们这队骑马的人,都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害怕。
林小闲看着这些,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一个把县城治理成这样的县令,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当他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县衙修得金碧辉煌。
朱红的大门,锃亮的铜钉,高高的门槛,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围墙是新刷的,白得刺眼。往里看,能看见里面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外面那些破破烂烂的民房比起来,简直不像是一个世界。
林小闲站在县衙门口,看了很久。
顾临川在他旁边,冷笑了一声:
“这钱,从哪儿来的?”
林小闲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门口的两个衙役想拦,看见顾临川腰里的刀和那冷冰冰的眼神,又缩回去了。
进了县衙,穿过前院,刚到二堂门口,就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屁颠屁颠地跑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穿着簇新的官服,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一边跑一边堆起笑容,那笑容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油:
“下官不知钦差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小闲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这就是胡有财。
苏远说的那个贪官。那个把百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那个派兵围剿苏远他们三次的人。
林小闲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圣旨,展开,亮在他面前。
胡有财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道圣旨,盯着那鲜红的御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住,然后发白,然后冷汗就从额角渗出来了。
特别是看到那几个字——“察访民情,安抚百姓”。
他的腿,开始微微发抖。
林小闲收起圣旨,看着他:
“胡县令,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胡有财的腰弯得更低了,点头如捣蒜:
“钦差请问,钦差请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小闲盯着他:
“城外山里的那些百姓,是怎么回事?”
胡有财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两声:
“那……那是刁民聚众造反,下官正准备派兵剿灭……”
“他们为什么造反?”林小闲打断他。
胡有财又愣住了:“这……刁民造反,还需要理由?”
林小闲盯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让胡有财心里发毛。
他支支吾吾地说:
“钦差大人,那些刁民,不缴税,不纳粮,还聚众占地,这不就是造反吗?下官身为县令,维持地方治安,派兵围剿,也是职责所在……”
林小闲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胡有财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最后自己停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小闲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那账册很厚,封面是牛皮纸,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是苏远他们这些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某年某月,胡县令加税三成,交不起的被抓去坐牢。
某年某月,胡县令派人来收“治安费”,每户二两银子,交不起的被打。
某年某月,胡县令的亲戚来村里“借”粮食,借了不还。
某年某月,胡县令的小舅子看上了一个姑娘,姑娘家不肯,第二天房子就被烧了。
……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日期,有人名,有事情经过。
林小闲把账册拍在胡有财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胡有财吓了一跳,低头看向那本账册。
林小闲说:
“胡县令,这是他们记的账。你看看吧。”
胡有财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翻开第一页。
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变了。
又翻了几页,他的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再翻几页,他的腿开始抖。
翻到一半,他忽然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林小闲:
“钦差大人,这……这都是诬蔑!刁民诬蔑下官!下官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