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有财被抓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县。
第一天,还没什么人相信。
县衙门口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胡有财被免职查办。路过的人看一眼,摇摇头走开——这种事,见得多了。换个官,还是那个样。告示是告示,日子是日子。
第二天,有人开始议论。
“听说那个钦差是从京城来的,带着圣旨。”
“听说胡有财被关起来了,县衙里换人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昨天有人去县衙,被问话了。”
第三天,县衙门口开始有人聚集。
一开始是三五个,站在远处,交头接耳。后来变成十几个,凑近了些,盯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再后来,变成几十个,黑压压一片,把县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穿着破旧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光着脚,脚上全是泥;有的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他们站在那里,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青天大老爷!给草民主持公道啊!”
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像是一个信号。
人群一下子炸了。
“青天大老爷!”
“我们冤枉啊!”
“胡有财那个狗官,害得我家破人亡!”
“求大人做主!”
喊声震天,有的人跪下来,有的人哭起来,有的人举着手里的状纸,使劲往前挤。
县衙里的衙役们慌了,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堵在门口,拼命喊着“别挤别挤”。
林小闲在后堂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傻眼了。
他哪见过这个场面?
那些黑压压的人头,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哭喊的声音,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身影——他站在台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临川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断案,会吗?”
林小闲摇头。
顾临川说:“我也不会。但我查过案。”
他转身往县衙的档案房里走:
“把卷宗调出来。有多少案,多少人,什么罪名,怎么判的,一条一条对。”
林小闲跟着他进去。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就泡在那堆卷宗里。
县衙的档案房阴暗潮湿,到处是灰尘和霉味。卷宗堆了满满几架子,有的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顾临川带着几个护卫,把卷宗一摞一摞搬出来,一页一页翻。
林小闲在旁边,一页一页看。
那些卷宗,记录着胡有财在任三年的“政绩”。
有一条,是“通匪案”。
一个姓王的佃户,因为交不起租,和地主吵了一架。地主告到县衙,说他和山里的“叛军”有来往。胡有财二话不说,把人抓了,判了三年。卷宗里只有一张纸,原告的状子,被告的名字,判决的结果,连人证物证都没有。
有一条,是“抗税案”。
一个姓刘的小贩,因为生病,没按时交税。胡有财派人去抓,他躲起来了。结果他老婆被抓去,关了一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半疯了。卷宗里写着“抗税不交,家属代罚”。
有一条,是“盗匪案”。
几个年轻人,在山里打猎,被当成“叛军探子”抓了。审都没审,直接关进大牢。卷宗里写着“疑似通匪,暂押待审”。一押就是一年,人已经死在牢里了。
林小闲一页一页翻着,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是气的。
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罪名,那些判决——没有一个是真凭实据的。全凭胡有财一张嘴,全凭谁送的钱多,全凭谁和他关系好。
沈明月端着一碗水进来,看见他那样子,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她轻声说:“别看了。”
林小闲摇头:
“得看。不看,怎么知道那些人受了多少苦?”
他继续翻。
三天后,所有卷宗对完了。
顾临川把结果摆在他面前:
“胡有财在任三年,贪墨的钱粮,折合白银五万多两。”
五万多两。
林小闲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普通农户,一年花销不过十几两。五万多两,够几千户人家吃一年。
顾临川继续说:
“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有二十多户。有的是人被逼死,有的是家产被抄,有的是妻离子散。”
“被他以‘通匪’罪名关进大牢的,有三十七人。现在还活着的,十九个。死在牢里的,十八个。”
林小闲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判决书,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十八个人。
十八条命。
就死在“疑似”两个字上。
他拿起笔,开始写奏折。
他把胡有财的罪行,一条一条写下来。哪年哪月,贪了多少钱。哪年哪月,判了多少冤案。哪年哪月,害死了多少人。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