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疆待了一个月,林小闲终于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
这一个月,比他在京城一年还累。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各种事务——退赔钱粮、释放冤狱、安抚百姓、重建秩序。有时候忙到深夜,倒在床上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但再累,也得做。
胡有财被押解回京那天,林小闲亲自看着他上了囚车。
那个曾经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县令,一个月下来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神空洞。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被押进囚车的时候,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是两个护卫把他架上去的。
囚车启动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林小闲。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怨恨?不甘?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闲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囚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然后,他转身,继续干活。
被他贪墨的钱粮,能退的,都退了。
那些钱粮,有的还在库房里,原封不动;有的已经被胡有财挥霍了,换成金银珠宝,藏在县衙后院的密室里。林小闲让人清点了三天,把能退的按账册退还给百姓,不能退的用县衙库银补上。
退钱那天,县衙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这一次,没有哭喊,没有跪拜。
那些人拿到钱的时候,只是紧紧攥着,低着头,不说话。但他们的手在抖,眼眶红红的,有的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县衙的方向深深鞠一躬。
被他关进大牢的人,都放出来了。
三十七个人,活着的十九个,死了的十八个。
活着的,每人发了安家费,让衙役送回家。死了的,每人发了抚恤金,交给他们的家人。
林小闲亲自去了牢房,看着那些人走出来。
他们太久没见过阳光,被刺得睁不开眼。有的人站在牢门口,捂着眼睛,过了好久才慢慢放下手。然后,他们看着外面的天空,看着那些来接他们的家人,忽然就哭了。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他站在牢门口,愣了很久,然后忽然跪下来,给林小闲磕了三个头。
林小闲赶紧扶他起来:
“别这样,快起来。”
年轻人不起来,就那么跪着,哭着说:
“大人,草民以为这辈子出不来了。草民娘在家,就草民一个儿子……草民死了,她也活不了……”
林小闲鼻子一酸,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你娘等着你呢。”
年轻人点点头,抹着眼泪,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远和那三千百姓,是林小闲最费心的事。
他和顾临川商量了好几天,又派人去周边几个县打听情况,最后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半个月后,圣旨下来了。
“着苏远所部,正式编入户册,承认其田地,免除三年赋税。着当地官府,派大夫前往教习防瘴防疫之术,派农官前往指导耕作。”
林小闲拿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那个山谷里的村落。
苏远正在田里干活,看见他来,赶紧跑过来。林小闲把圣旨递给他,他看完,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小闲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远站起来。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在笑:
“林兄,谢谢你。”
林小闲摇头:
“不是我谢你。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
苏远看着他,认真地说: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
林小闲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把这儿建成一个真正的好地方。”
苏远点头:
“一定。”
离开那天,天还没亮,林小闲就起来了。
他本来想悄悄走,不想惊动那些人。但刚收拾好行李,推开茅屋的门,就愣住了。
村口,站满了人。
老人、妇女、孩子,黑压压一片。他们站在晨曦里,手里拿着东西——有的是几个鸡蛋,有的是几个野果,有的是自己做的干粮,有的是山里的野花。
没有人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林小闲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那个叫苏远“苏娃子”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走到林小闲面前,伸出那双干瘦的手,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又凉又瘦,但握得很紧。
她抬起头,看着林小闲,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好孩子,你是个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