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比去时慢了许多。
不是路不好走,是林小闲总让马车停下。
“停一下。”
这是顾临川这几天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第一次,是在路边看到一个茶棚。几根竹竿撑着一块旧布,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一个老汉在烧水。林小闲让马车停下,走进去,要了一碗茶。
那茶粗得剌嗓子,但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和老汉聊天。
“老人家,生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条路人少,一天也卖不了几碗。”
“日子还过得去吗?”
“凑合吧。种地卖茶,饿不死。”
林小闲喝完那碗茶,放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茶棚,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汉。
顾临川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第二次,是在一片农田边。几个农夫正在地里弯腰劳作,太阳很毒,他们的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林小闲让马车停下,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里的土,又看了看那些庄稼。
“今年的收成怎么样?”他问。
一个老农直起腰,擦了把汗,打量了他一眼:“还行吧。雨水够,虫不多,能多收两成。”
“够吃吗?”
老农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够吃?交完租,剩不了多少。饿不死就行。”
林小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用新农具了吗?”
老农愣了一下:“什么新农具?”
林小闲说:“改良的曲辕犁,耕地快两成那种。”
老农摇头:“没听过。我们这儿,还是老一套。”
林小闲没再说什么。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直到沈明月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
林小闲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三次,是看见路边有几个孩子在跑。光着脚,衣裳破破烂烂,追着一只野狗,嘻嘻哈哈的。其中一个最小的,跑着跑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都红了。
林小闲让马车停下,让沈明月过去看看。
沈明月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又听了听他的呼吸。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让那孩子含在嘴里。
“没什么大事。”她回来对林小闲说,“有点着凉,咳几天就好了。要是能喝点姜汤,会好得更快。”
林小闲点点头,从马车上拿了几块姜,递给那个大一点的孩子:“回去煮水给你弟弟喝。”
那几个孩子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溜烟跑了。
顾临川终于忍不住了。
他骑着马,走在林小闲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不耐烦:
“林小闲,你这是钦差回京,不是游山玩水。”
林小闲坐在马车里,探出头,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笑,是段子手的笑,带着点狡黠,带着点自嘲。现在的笑,很淡,但很沉。
“顾大人,”他说,“你说,我这一趟去南疆,看到了什么?”
顾临川一愣。
林小闲自己回答:
“我看到了胡有财那样的贪官。他坐在金碧辉煌的县衙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而他的百姓,吃的是糠咽菜,穿的是破衣烂衫。”
“我看到了苏远那样想救人的人。他不是什么大英雄,就是个普通人。但他带着三千人,在那深山老林里,开荒种地,建起了一个村子。他们不抢不偷不害人,就想活着。”
“我看到了县衙的金碧辉煌。那些雕梁画栋,那些朱红大门,那些锃亮的铜钉,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
“我看到了百姓的破衣烂衫。那些人,交了一辈子税,纳了一辈子粮,到头来,自己连饭都吃不饱。”
“我看到了三千人为了活着聚在一起。他们害怕,他们绝望,但他们没有放弃。他们开荒,种地,盖房子,自己养活自己。”
“我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恐惧——怕被官府发现,怕被派兵围剿,怕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一夜之间就没了。”
“也看到了他们眼里的希望——当我告诉他们,圣上承认他们的田地,免除他们的赋税,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的时候。”
他看着顾临川,认真地说:
“这些,在京城看不到。”
顾临川沉默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路,没说话。
林小闲继续说:
“在京城,我看到的是火锅店的客人,是《民生报》的读者,是那些来找我帮忙的穿越者。我看到的,是日子过得还不错的人。”
“但出了京城,看到的就不一样了。”
“那些茶棚里的老汉,一天卖不了几碗茶,连粗茶都喝不起。”
“那些田里的农夫,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到头来连饭都吃不饱。”
“那些光着脚的孩子,病了连药都吃不起。”
他顿了顿,说:
“所以我想多看一点。多看看这些百姓,多看看他们的日子。这样,回京之后,我才知道该为他们做什么。”
顾临川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护卫,走到茶棚边,和林小闲一起坐下。
“老板,来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