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二天,林小闲就进了宫。
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是景和帝召见。
来传旨的太监笑眯眯的,说圣上今天心情好,让他早点去。林小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着太监进了宫。
还是那个偏殿。
还是那张书案。
还是那个人。
但林小闲一进门,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景和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几页纸,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看他,是看一个有趣的人,一个能办事的人,一个偶尔能逗他笑的人。现在看他,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林小闲说不上来,像是审视,又像是认可,还像是一点说不清的欣慰。
“来了?”景和帝放下手里的纸,“坐。”
林小闲坐下。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几页纸——是他写的奏折,关于南疆之行的详细报告。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南疆的事,朕都听说了。”
林小闲躬身:“臣不敢当。”
景和帝摆摆手:
“别谦虚。胡有财那个案子,朕看了你的奏折。贪了五万两,逼死二十多户,关了三十多人——这样的人,在南疆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
“朕派人去查了。周边几个县,也有类似的事。只是没有胡有财那么猖狂,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小闲没说话。
景和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背着手,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知道朕为什么派你去吗?”
林小闲想了想,说:
“圣上想让臣亲眼看看。”
景和帝回头看他:
“对。”
他走回书案前,没有坐下,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
“朕坐在宫里,每天听大臣们说——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今天这个说‘圣上圣明’,明天那个说‘四海升平’。朕听了几十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朕知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他看着林小闲,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真的天下,得亲眼去看。”
“朕不能去。朕是皇帝,出一次宫,劳民伤财,惊动四方。朕只能坐在这个偏殿里,听别人说,看别人写,猜别人想。”
“但你不一样。”
他指了指林小闲:
“你去了。你看到了。”
“你跟朕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林小闲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南疆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破败的村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那些被关在牢里等死的人。想起苏远那个山谷里的村落,那些简陋的茅屋,那些绿油油的农田,那些站在村口送行的老人和孩子。
他开口了:
“臣看到了很多。”
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回忆:
“臣看到了胡有财那样的贪官。他的县衙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比京城的许多王府都气派。而他的百姓,住的是漏雨的土房,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吃的是糠咽菜。”
“臣看到了苏远那样想救人的人。他不是什么大英雄,就是个普通人。他穿越过来,想过好日子,但看见那些逃难的百姓,就放不下了。他带着他们开荒种地,兴修水利,建起了那个村子。”
“臣看到了三千人为了活着聚在一起。他们不抢不偷不害人,就想活着。但官府说他们‘聚众’,说他们‘占地’,说他们‘不交税’,要派兵剿灭他们。”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景和帝:
“臣还看到了那些百姓的眼睛。”
景和帝问:“什么眼睛?”
林小闲说:“胡有财被抓的时候,那些百姓的眼睛里有光。苏远知道自己被‘招安’的时候,那些百姓的眼睛里也有光。臣离开的时候,他们站在村口送行,那些眼睛里,有感激,有希望,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
“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臣知道一件事——”
他认真地看着景和帝:
“大景,还有很多事要做。”
景和帝沉默了很久。
他就那么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林小闲。那眼神,像是在咀嚼他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他点点头:
“是啊,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几页奏折,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胡有财的案子,朕已经交给刑部了。”
他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贪了五万两,逼死二十多户,关了三十多人,还派兵围剿苏远他们三次。这些罪,够他死好几回了。”
林小闲问:“圣上打算怎么处置?”
景和帝说:“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不只是胡有财,他上面的人,他后面的人,他那些同党,一个都跑不了。”
他看着林小闲:
“苏远那三千人,朕也下旨了。承认他们的田地,免除三年赋税。派大夫去教他们防瘴防疫,派官员去帮他们修路建房。他们不是叛军,是大景的子民。”
林小闲心里一暖。
景和帝看着他,忽然问: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的?”
林小闲想了想。
他想起那些逃进山里的百姓,不止苏远他们。在南疆,在别的地方,可能还有这样的人。他们不是想造反,只是想活着。但如果官府不管,不去查,不去救,他们就会被当成“叛军”,被派兵剿灭。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跪下。
景和帝愣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林小闲低着头,说:
“圣上,臣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