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大景,是什么样子?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斑驳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春天的时候会开出细碎的黄花。城门还是那几扇城门,每天清晨打开,傍晚关闭,进进出出的人流从来没有断过。皇宫还是那座皇宫,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景和帝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了,但他还是每天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还是喜欢在批奏折的间隙喝茶发呆。
但有些东西,变了。
城外那些佃户,不再只是佃户。他们有了自己的地——不是买的,是朝廷分的。景和帝那道“不得擅自派兵围剿逃民”的旨意下来之后,又陆续下了几道旨意:清查地主侵占的土地,重新丈量,按人头分给佃户。分到地的人,有的继续种地,有的把地租给别人种,自己去城里找活干。他们的孩子,有的进了城,在钱多多的布庄当伙计,在李有才的作坊里学手艺,在肥皂哥的店里帮忙。有的开了自己的小作坊,做木匠,做铁匠,做泥瓦匠,挣了钱,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有的考上了童生——不多,一年就那么几个,但已经有了。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裳,坐在私塾里,摇头晃脑地念书。他们念的不再只是四书五经,还有算账,还有识字,还有那些从《民生报》上学来的、稀奇古怪的知识。
城里的街道,多了很多新东西。
共享板车还是那些共享板车,但不一样了。以前就是几辆板车扔在街角,谁用谁推,用完随便扔。现在有了专门的停放点,木牌上写着“共享板车停放处”,有专门的管理人,每天早上去把散落在各处的板车收回来,擦干净,摆整齐。用车的人交的押金少了,租金也少了,因为用的人多了,摊薄了成本。《民生报》还是那份《民生报》,但厚了很多,从最初的一张纸变成了好几张。发行量从一万份变成了十万份,从京城发到了周边几个州府。有人专门骑马来京城买报,带回自己的县里,念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听。孙秀才老了,眼睛不好了,但他还是每期都写,写得很慢,但写得很认真。他说,只要还有人看,他就写。
火锅店从一家变成了几十家。京城东市就有七八家,西市五六家,南市北市都有。不光是京城,外地也开了。通州有,定州有,冀州有,连南疆那个小县城都有人开了火锅店。林小闲的奇妙生活馆还是最火的那家,不是因为他是创始人,是因为他一直在琢磨新东西。麻辣烫、酸菜鱼、红糖糍粑、炸串、烤鱼……每一样都是他先做出来,别人跟着学。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一个六品官天天研究吃的。他说“民生顾问嘛,民生就是吃”。方便面、罐头,从军需物资变成了百姓也能买得起的东西。兵部还是大量采购,但作坊里多余的产量,就拿到市面上卖。老百姓买几包方便面放家里,农忙的时候没空做饭,泡一包,管饱。买几个罐头放家里,过年的时候打开,是一道硬菜。洗手、喝开水,从“妖言惑众”变成了百姓的日常习惯。小孩子从会走路就开始学洗手,饭前便后,用肥皂搓出泡沫,搓一会儿,冲干净。不洗手不让吃饭,这是规矩。喝开水也是,家家户户灶台上都坐着一壶水,烧开了晾着,渴了就倒一碗。来客人了倒一碗,走亲戚了带一壶。谁家还喝生水,会被笑话的。
改良农具从没人信变成了抢着买。李有才的作坊从一家变成了五家,从五家变成了十家,从京城开到了外地。他的徒弟们又收了徒弟,徒弟的徒弟又收了徒弟,遍布大半个大景。每年春耕前,各地都有人来订货,有时候供不上,要排队等。李有才不再亲自做犁了,他管着那些作坊,管着那些徒弟,管着那些源源不断的订单。但他还是喜欢去田里,蹲在地头,看那些老农用他做的犁耕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土,走了。连锁布庄从一家变成了几十家,从京城开到了南方。钱多多的钱记布庄,成了大景最大的布商。他不光卖布,还自己织布,在南方开了织坊,养了几百个织工。他织的布,比别家的便宜,质量还好,老百姓都认。钱多多还是胖,还是笑眯眯的,还是会算账。但他的手笔大了,一出手就是几万两银子的生意。肥皂从稀奇玩意儿变成了日常用品。肥皂哥的肥皂店也开了分店,不光卖肥皂,还卖香皂、药皂、洗发的东西、洗脸的东西。他研究出了好几种配方,有茉莉味的,有桂花味的,有艾草味的,有硫磺味的。硫磺皂是沈明月让他做的,说能治皮肤病,果然有用。肥皂哥还是那个样子,憨憨的,见人就笑,手里永远拿着一块肥皂。私塾从教四书五经变成了也教识字算账。不是朝廷下令改的,是家长们要求的。他们说,孩子学了算账,去店里当学徒方便;学了识字,看契约方便;学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又不能考功名。考功名的路窄,但活着路宽。先生们一开始不愿意,但后来发现,愿意学四书五经的孩子越来越少,愿意学识字算账的越来越多。不改,私塾就办不下去了。于是改。先是一个私塾改,然后是十个,然后是一百个。现在京城周边的私塾,大半都教识字算账了。
义学从城外一处变成了好几处。周子衿的义学还是最大的那处,有上百个学生,不光是佃户子弟,还有孤儿。那些孩子没爹没娘,没人管,周子衿把他们收进来,给他们饭吃,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人。有的孩子长大了,留在义学当先生,有的去城里找活干,有的去李有才的作坊学手艺。逢年过节,他们会回来看周子衿,带点东西,坐一会儿,说说话。周子衿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还是蹲在地上教孩子写字。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还有那些穿越者——他们不再是“妖人”,也不再是“神仙”。没有人再把他们当异类,没有人再弹劾他们“蛊惑人心”,没有人再追杀他们“祸乱天下”。他们就是普通人。有的开店,有的教书,有的做工,有的种地。有的娶了本地人,生了孩子,孩子在大景长大,说大景话,吃大景饭,穿大景衣,和所有大景孩子一样。他们做的事,也不再有“穿越者”的标签。只是“事”。好事,坏事,大事,小事。和所有人做的事一样。李有才做农具,没人说“这是穿越者做的农具”,只说“这是李师傅做的农具,好用”。钱多多开布庄,没人说“这是穿越者开的布庄”,只说“这是钱记布庄,布好,价实”。肥皂哥卖肥皂,没人说“这是穿越者卖的肥皂”,只说“这是肥皂哥的肥皂,洗得干净”。他们的身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做的事。有用,还是没用。好,还是不好。和所有人一样。
景和帝老了。他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奏折还是那么多,事情还是那么烦。这个县遭了旱灾,要赈济;那个州闹了匪患,要派兵;这个大臣弹劾那个大臣,那个大臣告这个大臣的状。他批了一本又一本,朱笔都快握不住了。但他批着批着,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问:“圣上,您笑什么?”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皇宫的红墙黄瓦,一层一层,望不到头。红墙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天快黑了,那些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从密到疏,一直铺到天边。
“朕笑,”他说,“这天下,终于有点意思了。”
太监总管不懂。他伺候了皇帝几十年,听他说过很多话——圣明的,糊涂的,正经的,不正经的。但这句话,他不懂。天下有意思?天下有什么意思?还是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那么多麻烦。但皇帝说有意思,那就是有意思。他赔着笑:“圣上圣明。”
景和帝摆摆手:“不是朕圣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那些灯火。“是那些人——那些穿越者,那些百姓——他们自己,让这天下有意思了。”
太监总管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景和帝看着窗外,看了很久。那些灯火,有的在移动,是马车上的灯;有的在摇晃,是人手里的灯笼;有的安安静静,是店铺门口的招牌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过日子。吃饭,说话,笑,哭,吵架,和好,生孩子,死人。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都不一样。
他轻轻说:“朕不求大景成为什么天朝上国,只求百姓能过得好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看来,他们过得好了一点。”
他顿了顿。
“就一点。”
他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很淡,很轻,但很真。
“但这一点,就够了。”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褪去了。天完全黑了。京城的灯火,更亮了。一盏一盏,一片一片,从皇宫的墙根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