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刘正经站在四季厅门口。
两个穿旗袍的姑娘看见他,笑着迎上来:“刘先生,杨女士在三楼牡丹厅。”
刘正经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刷干净了,但鞋底还沾着下午送外卖时踩的泥点子。
“今天不用走货梯了?”他问。
姑娘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说:“刘先生真会开玩笑。”
刘正经点点头:“主要是上回那味儿,回去洗了两遍澡。”
电梯到三楼,门开,走廊里飘着檀香味。牡丹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推门进去。
杨密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三个人。最显眼的是个光头,五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盘了好多年的老物件。光头旁边坐着一个穿黑套装的女人,三十出头,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再边上是个年轻男的,端着茶壶,眼神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的杯子,水浅了就立刻续上。
杨密看见刘正经,眼睛亮了一下,招手:“来,坐我旁边。”
刘正经走过去坐下。光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卫衣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对杨密说话:“杨总,你那个项目的估值,我让人算了三遍,水分至少三成。团队平均年龄二十六,做过最大的项目是个网剧,播放量两千多万。你让我拿这个去跟LP交代?他们问起来,我说‘团队年轻有冲劲’?”
杨密端着酒杯,没动。
光头把佛珠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这样,估值砍三成,我投。不然这顿饭就当朋友聚聚,项目的事以后再说。”
刘正经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他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
光头扭头看他:“这位是?”
刘正经嘴里有肉,含糊地说:“送外卖的。”
光头愣了愣,笑了:“送外卖的?杨总,你这饭局档次越来越低了。”
刘正经咽下肉,抬头看着光头,一脸真诚:“您是王总吧?我听杨总提过您,说您眼光毒,投的项目都赚,就是嘴有点毒,但心不坏。”
光头被夸得有点意外,脸色缓和了点:“她真这么说?”
刘正经点头:“真的。她还说您酒量好,一般人喝不过,让我今天悠着点。”
光头笑了,佛珠在手腕上转了一圈:“酒量还行。你呢?能喝吗?”
刘正经看了看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白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五粮液?这酒烈,我平时喝二锅头,这个有点不习惯。”
光头被他逗笑了:“二锅头?那玩意儿能喝?”
“怎么不能?”刘正经放下酒杯,用筷子指着红烧肉,“二锅头实在,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不装。就跟送外卖似的,一单一单,挣的都是辛苦钱,踏实。这酒也好,但得配场合,配人。今天配您这佛珠,配杨总这饭局,喝五粮液对了。我自己一个人,还是二锅头顺手。”
光头看着他,眼神变了变。他扭头对杨密说:“杨总,你这朋友有点意思。”
杨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黑套装女在旁边低声提醒:“王总,李总那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他助理打了三个电话。”
光头摆摆手:“让他等。”
他端起酒杯,对着刘正经:“来,小刘,咱俩喝一个。”
刘正经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面不改色。
光头也干了,放下杯子,盯着刘正经看了三秒:“你这酒量,练过?”
刘正经:“送外卖练的。冬天冷,等餐的时候喝两口暖身子。有时候遇上客户心情不好,骂两句,回来再喝两口,骂完就忘了。喝着喝着就练出来了。”
光头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你被客户骂了,就喝酒解闷?”
“不,喝酒是为了下一单。”刘正经夹了块拍黄瓜,“骂都骂了,又不能少挣。喝完这口,下一单还得笑脸送。”
光头点点头,沉默了几秒。他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又端起酒杯:“来,再喝一个。”
第二杯下去,光头脑门开始冒汗,拿纸巾擦了擦。刘正经还是那副样子,眼神清亮,手不抖。
黑套装女又凑过来,声音比刚才急:“王总,李总那边真的等急了,他说明天的会……”
光头瞪她一眼:“让他等!他急是他急,我喝酒是我喝酒,两码事。”
黑套装女闭嘴了。
光头转回头,看着刘正经,忽然问:“小刘,你送一单挣多少钱?”
刘正经:“平均七八块,看距离。远的十几,近的五六。”
“一个月呢?”
“勤快点,七八千。偷懒点,四五千。”
光头点点头,又拿起酒杯:“来,第三杯。”
第三杯下去,光头脸红了,话也多起来:“小刘,我跟你说,我投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创业者、投资人、中间人、掮客,吃饭戴面具,说话藏三分。你倒好,上来就说自己送外卖,喝二锅头,还问我佛珠……”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佛珠,又抬头看刘正经:“对了,你刚才问我佛珠什么来着?”
刘正经:“我问您开没开过光。”
光头愣了愣:“对,开没开过光。我说开过,普陀山请的。你怎么接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