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五,刘正经把电动车停在四季厅门口。
门童换了个新面孔,看见他的歪勾鞋和外卖箱,下意识抬手想拦。刘正经没停,直接往里走,丢了一句:“牡丹厅,杨总订的。”
门童手僵在半空,另一个老门童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别拦,这人是杨总的朋友。”
刘正经回头补了一句:“对,朋友,不是送餐的。送餐走货梯。”
电梯到三楼,门开,走廊里飘着檀香味。牡丹厅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
他推门进去。
杨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汤。筷子没动,杯子里的茶也凉了。
她穿着件灰色oversize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埋在帽子里,只露出下巴尖。听见动静,她抬头,眼下有两片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刘正经把外卖箱往桌腿上一靠,坐下来,盯着她看了三秒:“您这是没睡醒还是没吃饱?”
杨密没接话,把面前的汤推过来:“给你点的,趁热喝。”
刘正经低头看了一眼——排骨莲藕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凉了。
“您点的汤,凉了才给我?”他端起碗,冲门口喊,“服务员,麻烦热一下!”
马尾辫服务员小跑进来,端起汤碗,看了一眼杨密,又看了一眼刘正经,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跑了。
杨密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茶杯转,没说话。
刘正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看她:“您今天不对劲。”
杨密:“哪儿不对劲?”
刘正经又夹了一块肉:“平时您点菜,红烧肉第一个上,第一个动筷子。今天肉都凉了,您一口没动。要么是减肥,要么是胃不舒服。”
杨密手指停了,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胃不舒服。”她说,声音闷闷的,像被窝里刚被吵醒,“这几天吃什么都没胃口。”
刘正经把肉咽下去,认真想了想:“那您还点红烧肉?点个白粥多好。”
杨密瞪他一眼:“我想吃,但吃不下。”
刘正经站起来。
杨密抬头:“干嘛?”
“楼下有家粥店,”他拎起外卖箱,“白粥,皮蛋瘦肉粥,还是小米粥?您选。”
杨密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皮蛋瘦肉粥。”
刘正经竖起三根手指:“三分钟,超时免单。”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杨密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门,手指又开始转茶杯。
粥店在四季厅隔壁第二条巷子里,门脸不大,灯箱上印着“张记粥铺”四个字,有两个字不亮了。门口蹲着个外卖骑手,正低头扒拉手机,身上穿着黄衣服,背后印着“饿了么”。
刘正经把外卖箱往桌上一搁,那骑手抬头,看见他的箱子,眼睛亮了:“兄弟,你也饿了么?哪个站的?”
刘正经:“朝阳站的。”
骑手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五千六的西装,九块九的歪勾鞋,肩上挂着饿了么保温箱。
“哥们,你这搭配,”骑手竖起大拇指,“是去参加婚礼顺路送单?”
刘正经:“差不多,参加完饭局顺路买粥。”
骑手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我叫王大军,站里都叫我大军。你呢?”
“刘正经。”
大军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刘正经?你就是那个上热搜的外卖员?”
刘正经往店里走,头也没回:“热搜是什么?能换钱吗?”
大军追上来:“你那个单手接道具的视频我看过!兄弟,你练过吧?”
刘正经站在柜台前,对着里面喊:“一碗皮蛋瘦肉粥,打包,快点!”
柜台后面探出个脑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头发烫着小卷,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她看了一眼刘正经的歪勾鞋,又看了一眼他的西装,笑了:“小伙子,你这鞋,勾歪了。”
刘正经低头看了一眼:“限量版,越歪越值钱。粥好了没?”
大姐笑得更厉害了,转身去盛粥,一边盛一边说:“你这嘴,比我们家的粥还贫。”
粥打包好,刘正经扫码付钱——十二块。他拎起袋子往外走,大军在后面喊:“兄弟,加个微信呗!以后有空一起跑单!”
刘正经单手掏手机,扫了大军的码,备注“大军饿了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点五十八分,刘正经推开牡丹厅的门。
杨密还坐在原位,姿势都没变,手指转着茶杯。看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在粥袋子上,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三分钟,”刘正经把粥放在她面前,打开盖子,把勺子递过去,“超时了吗?”
杨密接过勺子,低头看了一眼粥——皮蛋切得碎,瘦肉丝细细的,粥底熬得浓稠,冒着热气。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刘正经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
杨密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第三勺的时候,她抬头,发现刘正经盯着她,勺子停在半空:“看什么?”
刘正经:“看您吃饭。上回在您家,您煮的面糊了,这回喝粥总算正常了。”
杨密瞪他一眼,把勺子塞嘴里,含含糊糊说:“闭嘴。”
刘正经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边嚼边说:“您这胃不舒服,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新项目的事?”
杨密没回答,又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不是忙,”她说,声音比刚才更闷了,“就是……吃不下。”
刘经理想了想:“那您去医院看了吗?”
杨密摇头。
“那您找我看什么?”刘正经摊手,“我又不是医生,我是送外卖的。”
杨密盯着他,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比医生管用。”
刘正经筷子停在半空。
杨密继续说:“上次我失眠,你来了我就睡着了。上次我头疼,你说别熬夜,我照做了,头就不疼了。这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跟自己说:“这次你来了,我就能吃下东西了。”
刘正经把筷子放下,认真看着她:“杨总,您这毛病,我可能真治不了。”
杨密挑眉。
刘正经一本正经地说:“您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最多算个跑腿的。”
杨密被他气笑了,抓起桌上的纸巾盒扔过来。
刘正经接住,放回原位,动作快得跟练过似的。
杨密看着他那只手,忽然说:“你接东西怎么这么快?”
刘正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送外卖练的。客户有时候扔垃圾,你得接住,不然扔地上差评。”
杨密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笑完了,她又低头喝粥。
这回喝得快,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喝完了。她把空碗推到一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着刘正经。
“明天,”她说,“你还有空吗?”
刘经理想了想:“上午有单,下午没有。怎么了?”
杨密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刘正经看了一眼——又是一张卡。
“这是干嘛?”他没接。
杨密:“明天的咨询费。明天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刘正经:“什么地方?”
杨密没回答,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