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刘正经蹲在出租屋楼下等杨密。
他穿了件加绒卫衣——那件杨密送的潮牌,外面套了件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脚上还是那双歪勾鞋。
彩票店门口,黄狗趴着,黑狗站着,都盯着他看。
他对着那两条狗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等人啊?”
黑狗翻了个白眼,趴下了。
一辆黑色保姆车从巷口拐进来,贴膜黑得能照出人影。车窗摇下来,杨密坐在后排,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狐狸眼,半眯着,上下扫了他一眼。
“上车。”
小奶音,闷闷的,像嗓子没打开。
刘正经拉开滑门钻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皮座椅烫屁股。杨密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灰色高领毛衣,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摘了口罩,露出那张脸——眼下还是有青灰,但嘴唇不干了,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
刘正经看了她一眼:“您今天气色比昨天好。”
杨密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刘正经接住,拧开——红枣枸杞茶,热的,甜得齁嗓子。
“这是您煮的?”
杨密盯着窗外:“助理煮的。”
刘正经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齁了,底下一层枸杞泡得发胀,枣核没去干净,咬一口硌牙。
他嚼着枣核,含糊不清地说:“助理煮的,枣核没去干净。”
杨密耳朵尖红了一点,没回头。
“闭嘴。”
小奶音凶巴巴的,但尾音拖得老长。
刘正经把枣核吐纸巾里,靠回座椅。车子拐上主路,窗外的楼越来越高。
“咱们到底去哪儿?”他问。
杨密还是盯着窗外:“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全是梧桐的路。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
减速,打灯,拐进一个大门。
门口立着块石头,上面刻着四个字——蓝莓影视基地。
刘正经坐直了。
里面是一大片空地,停着十几辆货车,车上贴着各种logo——蓝莓卫视、蓝莓视频、某酸奶品牌。远处搭着几个棚,有个棚门口挂着条幅:“《明星大侦探》第四季录制现场”。
杨密戴上口罩,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刘正经跳下车,看了一眼远处的摄影棚,又看了一眼杨密。
“您说的‘地方’,是这儿?”
杨密没理他,往里面走。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但底下那双腿还是细,牛仔裤绷在小腿上,脚上换了双平底鞋。
刘正经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转身回到车边,拉开滑门,把外卖箱拎出来,塞到司机脚边。
“师傅,帮我看着点。里面还有早上没送完的单子,别弄洒了。”
司机愣了一下,点头。
杨密站在前面等他,狐狸眼眯着。
刘正经小跑过去:“走吧。”
摄影棚门口站着个戴工作牌的小姑娘,看见杨密,眼睛瞪得溜圆:“杨老师!您怎么来了?”
杨密摘了口罩:“来看看录制进度。何老师在吗?”
“在在在,里面彩排呢。”小姑娘推开门,冲里面喊,“何老师!杨老师来了!”
棚里比外面暖和,但味儿大——油漆、胶带、刚拆封的塑料布,混着几十个人身上的热气。
正中间搭着一个场景——像是案发现场的布景,地上用白胶带贴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着各种道具:放大镜、笔记本、试管架。
监视器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盯着屏幕。他旁边站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正在看剧本。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回头。
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杨总?您怎么来了?”
杨密走过去:“路过,顺便看看。何老师,录制还顺利吗?”
何炯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写着“不太顺利”四个字。他看了一眼杨密,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刘正经。
“这位是?”
杨密侧了侧身:“我朋友,刘正经。”
刘正经正低头看地上那个人形轮廓,听见这话抬头:“对,送外卖的。”
何炯愣了一下,笑了:“送外卖的?杨总带个送外卖的来探班?”
刘正经摊手:“她点的餐,我送完了,顺路跟着逛逛。”
何炯笑得更开了,扭头看杨密:“你朋友挺有意思。”
杨密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茬。
何炯转向刘正经,指了指地上那个人形轮廓,语气半开玩笑:“那你帮我看看,这个现场布置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正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扫了一圈整个布景。
他心里想:这我哪懂?我又没破过案。但嘴上不能这么说。
“何老师,这案子设定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何炯翻了翻手边的本子:“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刘正经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走到窗边——其实是布景板上的假窗户,外面贴着一张夜景图。
他伸手摸了摸窗户边缘的“窗帘”,其实是块硬纸板。
“这个时间点,外面应该全黑了。但您这个窗帘的材质,”他敲了敲硬纸板,“反光。如果棚里打光的时候角度不对,观众能看出来是假的。”
他心里想:这个肯定对,硬纸板反光谁都知道。就算说错了,也能圆——就说“灯光师调整一下角度就行”。
何炯走过来摸了摸窗帘,扭头看道具组:“这个换成吸光布的。”
道具组的人赶紧记下来。
何炯转头看刘正经,眼神变了:“还有呢?”
刘正经又走回那个人形轮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这个血迹的走向,”他指着白胶带贴出来的“血迹”,“是往门口方向流的。但如果死者是当场死亡,血迹应该是往外溅,不是往一个方向流。”
他心里想:这段是以前送外卖的时候,路过一个交通事故现场看到的。地上真的有血,就是往一个方向流的,后来听交警说是人被车拖了一段。但用在这里不一定对,得给自己留退路。
他补了一句:“当然,要看死因是什么。如果是被捅了之后还走了两步,那血迹也有可能是一个方向。何老师,您这个案子的设定是什么?”
何炯翻了翻本子:“死者是被勒死的,没有外伤。”
刘正经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不动声色:“那就对了。没有外伤,地上这个血迹就不该存在。何老师,您这个案子,死者到底是怎么死的?”
何炯愣了,低头看本子,又抬头看道具组。
道具组一个人站出来,挠了挠头:“何老师,这个血迹是上一期剩下的,道具单上没写要改……”
何炯叹了口气:“去掉。”
道具组的人赶紧过来撕胶带。
何炯站起来,看着刘正经,这回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了:“你是做什么的?真的送外卖?”
刘正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真的。饿了么,工号028734。您要点单可以找我,首单有优惠。”
何炯笑了,笑完扭头看杨密:“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杨密没回答,嘴角翘着,狐狸眼弯了一下。
何炯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节目有什么拿不准的,我直接问你。”
刘正经掏出手机扫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