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刘正经蹲在篮球馆门口啃煎饼。
煎饼是路边摊买的,加了个蛋,薄脆碎了一袋子,他用手兜着,碎渣掉在歪勾鞋上。黑狗要是看见,能过来舔。
手机响了。王思明发语音,点开就是吼:“人呢?都等你呢!”
刘正经单手打字:“门口,吃煎饼。打完球再吃凉了。”
王思明秒回一串省略号,又发了一条:“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进来!周杰轮都到了!”
刘正经把最后一口煎饼塞嘴里,拎起外卖箱往里走。走到门口,想起来——外卖箱里还有早上没送完的两单,凉透了,客户肯定给差评。
他掏出手机,给那俩客户各发了一条:“哥,对不起,临时被绑架了,单子送不了,您点个退款,我赔您红包。”
一个客户回了个问号。另一个回:“绑架?被谁?”
刘正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王思明发来的定位,打字:“被周杰轮。他非要我陪他打球。”
客户回了一串哈哈哈,说单子不要了,让他好好打。
刘正经把手机揣兜里,推门进去。
篮球馆里暖气烧得足,地板锃亮,能照出人影。王思明瘫在替补席上刷手机,旁边坐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吸管戳在杯盖里,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王思明先开口,声音哀怨:“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刘正经把外卖箱往替补席上一搁:“送单呢。你以为都跟你们似的,躺着赚钱?”
王思明瞪了他一眼,扭头看旁边那个男人:“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刘正经。”
周杰轮站起来,棒球帽压着眉毛,露出下半张脸。他上下扫了一眼刘正经——冲锋衣,歪勾鞋,肩上还挂着饿了么保温箱。
“你穿这身打球?”
刘正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完直接送外卖,省得换衣服。”
周杰轮嘴角抽了一下,把奶茶递给旁边的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行,打一场。你打什么位置?”
刘正经把外卖箱往替补席上一搁,拿起球在手里颠了两下。手感还行,比他小时候在村里拍的那个气都打不足的破球强多了。
“我随便投几个找找手感。”他站在三分线外,随手一扔。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起来,在篮圈上转了三圈,滚进去了。
周杰轮愣了。
刘正经也愣了。他本来是想砸板传球的。
王思明从替补席上弹起来:“你他妈不是说不会打吗?”
刘正经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还在地上弹的球:“送外卖练的。天天往客户手里扔餐,扔多了,准头还行。”
周杰轮嘴角翘了一下,把球捡起来扔给他:“再投一个。”
刘正经接住球,站在同样的位置,随手一扔。
这回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筐里,连框都没碰。
周杰轮扭头看王思明:“你管这叫不会打?”
王思明摊手:“我真没见过他打球。上次打游戏他也说不会,结果把对面打爆了。”
刘正经把球捡起来,运了两下——球砸在脚面上,弹歪了,滚到边线。他追上去捡回来,脸上挂不住:“运球是真不会。小时候村里球场是土坷垃地,拍不起来,只能投。”
周杰轮笑出声:“行,那你负责投篮。我运球,你跑位,到了就传给你。”
打了两场,刘正经全程没运过球。他就在三分线外溜达,周杰轮突进去,吸引防守,往外一甩,他接球就扔。
第一场,他投了六个,进了四个。有一个是三不沾,他自己都笑了:“手滑,奶茶喝少了。”
第二场,对面开始防他投篮,他接球就传,传完就跑,跑到另一边再接球。有两次球直接传到他脸上,他单手接住,连调整都没有,抬手就扔,全进了。
周杰轮中场休息的时候走过来,递了瓶水,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以前真没打过球?”
刘正经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真没有。小时候村里连个正经篮筐都没有,拿铁圈焊的,歪的。投进去算两分,砸到铁圈弹出来算一分,规则自己定的。”
周杰轮嘴角抽了一下:“那你这投篮手感哪来的?”
刘正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送外卖练的。有时候客户住六楼没电梯,餐得扔上去?不是,开玩笑的。就是天天拎餐,手上有准头,往车筐里放餐的时候,隔老远就能扔进去。”
周杰轮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这人,什么都能往送外卖上扯。”
刘正经:“那不能。吃饭的时候我不扯,耽误嚼。”
第三场打到一半,篮球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走进来,头发有点长,下巴一圈胡茬,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
王思明第一个看见,从地上弹起来:“腾哥?你怎么来了?”
沈滕把塑料袋往替补席上一扔,看了一眼场上的人,目光停在刘正经身上。
“听说有个送外卖的在这打球,我来看看。”
刘正经正站在三分线外等球,听见这话扭头看了一眼。沈滕,他认识,春晚看过好几回。
周杰轮把球传过来,刘正经接住,对面两个人扑上来防。他没投,把球往脑后一甩,传给了底角的王思明。王思明空位投篮,打铁了。
刘正经冲王思明喊:“哥,您这投篮,跟我运球一个水平。”
王思明瞪了他一眼。
沈滕在场边笑出声,冲刘正经招手:“过来聊聊。”
刘正经走过去,沈滕上下打量他——冲锋衣,歪勾鞋,额头上全是汗。
“你就是刘正经?”
刘正经点头:“对。送外卖的。您要点单吗?首单有优惠。”
沈滕没接话,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这人,跟我听说的一样,嘴贫。”
他跟刘正经握了握手,手劲不小。刘正经回握的时候,手上一紧,沈滕眉头皱了一下。
“手劲挺大。”
刘正经松开手:“送外卖练的。拎餐拎的,一箱能装二十份麻辣烫,汤不能洒,手得稳。”
沈滕甩了甩手:“行,你这手劲,投篮准是有原因的。”
两人坐在替补席上,王思明识趣地拉着周杰轮去另一边投篮。
沈滕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看着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忽然开口:“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刘正经点头。
沈滕压低声音:“我今年接了三个本子,两个已经拍了,一个还没开机。拍完的那两个,我自己看了粗剪,心里没底。”
刘正经扭头看他:“没底是什么意思?”
沈滕搓了搓手,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就是……感觉不对。笑点不够密,包袱响不了。你知道我们这种演员,最怕的不是烂片,是那种——你说它烂吧,也不烂;说它好吧,又差点意思。不上不下,最难受。”
刘经理想了想:“那您找我干嘛?我又不会演戏。”
沈滕盯着他:“何老师说你看东西准。你帮我看看,我今年运势怎么样?”
刘正经差点笑出来。他心想:我又不是算命的。但嘴上不能说这话。
他上下扫了一眼沈滕——灰色运动服,头发有点长,胡茬没刮,眼底下有一圈青,但眼睛是亮的,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也像在笑。
“哥,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沈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