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五十，刘正经站在四季厅门口。
西装是那件五千六的，白衬衫换了件新的——领口硬得像纸壳，标签忘了剪，扎脖子。他把标签塞进去，推门。
三楼，牡丹厅。门开着。
里面坐着四个人。林嘉欣坐在主位，换了件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脖子，白得晃眼。她旁边坐着王思明，正低头刷手机。再旁边是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摆着茶杯。
林嘉欣看见他，目光上下扫了一眼，在领口停了一秒。
“坐。”
刘正经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王思明从手机后面探出头，压低声音：“你怎么穿这身？”
刘正经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王思明嘴角抽了一下：“领口标签。”
刘正经伸手一摸——标签还在，硬纸壳戳着脖子。他扯下来塞兜里，面不改色。
胖的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林嘉欣：“林总，这位是？”
林嘉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朋友。刘正经。”
刘正经点头：“送外卖的。要点单可以找我，首单有优惠。”
胖男人愣了，瘦男人也愣了。
王思明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真是送外卖的。”
胖男人干笑两声，没接茬。
服务员进来上菜。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汤。红烧肉刚放下，刘正经的筷子就过去了。
胖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林嘉欣。林嘉欣没看他，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瘦男人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林总，这杯敬您。上次那个项目，多亏您帮忙。”
林嘉欣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没喝，放下了。
瘦男人自己干了，放下杯子，看了刘正经一眼：“刘先生平时在哪高就？”
刘正经咽下肉：“饿了么。朝阳站。跑了三年了。”
瘦男人嘴角抽了一下：“那……挺辛苦的。”
刘正经点头：“还行。就是费鞋。”
王思明在旁边笑出声，被林嘉欣看了一眼，憋回去了。
饭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王倩端着一杯酒走进来，笑盈盈的。白色套装，短发齐耳，耳朵上挂着钻石耳钉，嘴唇涂了一层豆沙色。
她先看了一眼林嘉欣，然后目光落在刘正经身上。
“又见面了。”
刘正经抬头：“倩姐好。”
王倩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刘正经旁边，把酒杯举到他面前：“上次峰会你走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请你喝咖啡。”
刘正经跟她碰了一下，干了。
王倩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次那张怕你弄丢了，再给你一张。”
刘正经伸手去接。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名片抽走了。
林嘉欣看了一眼名片，放在桌上，没还给王倩，也没揣起来。
刘正经的手停在半空。他扭头看林嘉欣。
“老板，您这是干嘛？”
林嘉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别接她的活儿。”
刘正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开：“为什么？”
“你是我的顾问。”
刘正经点了点头，把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来，放在桌上。他看着林嘉欣，表情认真，但嘴角还翘着。
“对。我是您的顾问。按次收费，一次五千。王总要是找我，我也按次收费，一次五千。您不亏。”
林嘉欣盯着他。
刘正经继续说：“您给五千，我给您干五千的活。她给五千，我也给她干五千的活。不偏不向。”
他顿了顿，往林嘉欣那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点，但音量没降，桌上的人都能听见：
“但您要是加钱，我就不接她的活儿了。”
王倩在旁边笑出声。
林嘉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把桌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出多少，我出多少。你别接。”
刘正经竖起三根手指：“老板，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拍卖品似的。”
林嘉欣没接话。
刘正经把手放下，转向王倩，表情切换成“职业微笑”：“倩姐，您听见了。我老板不让接。您下次带现金来，转账她能查到。”
王倩笑得更开了，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行。那我下次带现金来。看你老板还拦不拦。”
刘正经干了这杯，放下杯子：“带够数。我老板加价不加犹豫的。”
王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回头冲刘正经眨了眨眼：“刘正经，你这个人，有意思。”
门关上。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胖男人和瘦男人低着头吃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王思明把脸埋在手机后面，肩膀在抖。
刘正经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嚼着，扭头看林嘉欣。
“老板，您别这么看我。我帮她圆场呢。她要是不笑那一下，多尴尬。”
林嘉欣：“你帮她圆场？”
刘正经咽下肉：“对啊。您抽她名片，她脸上挂不住。我说句玩笑话，她笑了，就不尴尬了。这叫服务意识。”
林嘉欣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帮谁都圆场？”
刘经理想了想：“分人。长得好看的，我圆。长得不好看的，我闭嘴。”
他看了一眼林嘉欣，补了一句：“您属于不用圆的。您抽人名片，人家也不敢说什么。”
林嘉欣嘴角翘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王思明从手机后面探出头，小声说：“哥，你刚才那段‘加钱就不接’，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刘正经：“认真的。”
王思明愣了：“那你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刘正经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看你姐给多少。”
林嘉欣放下水杯：“你别管他给多少。你不许接。”
刘正经扭头看她，表情认真：“老板，讲道理。我是送外卖的。谁给钱我给谁送餐。您不能因为我给您送过几次餐，就不让我给别人送。”
林嘉欣：“我没不让你送餐。”
刘正经：“那您不让我接王总的活儿。”
林嘉欣沉默了一秒：“她的活儿不是送餐。”
刘正经摊手：“那是看人。看人也是我的活儿。您不能因为您先雇了我，就不让别人雇我。这叫垄断。”
林嘉欣盯着他看了三秒。
刘正经补了一句：“当然，您要是加钱，我就不接别人的活儿了。这叫独家代理。”
王思明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被林嘉欣看了一眼，憋回去了。
林嘉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刘正经也没再说话，低头吃菜，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
饭局结束。胖男人和瘦男人先走了。王思明识趣地借口上厕所，溜了。
包间里只剩下刘正经和林嘉欣。
林嘉欣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刘正经。”
“嗯？”
“王倩那个项目，你别接。”
刘正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老板，您这话说了三遍了。”
林嘉欣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