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刘正经站在片场门口啃煎饼。
片场在东五环外一个影视基地里,门口停着十几辆货车,车身上印着各种logo。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掉了一半漆。
“找谁?”大叔上下扫了他一眼——五千六的西装,林嘉欣送的鞋,肩上还挂着饿了么保温箱。
“沈滕哥叫我来的。拍戏。”
大叔把搪瓷缸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夹子,翻了两页:“刘正经?”
“对。”
大叔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抬头又看了他一眼:“送外卖的?”
刘正经把煎饼最后一口塞嘴里:“对。饿了么,工号028734。您要点单吗?首单有优惠。”
大叔嘴角抽了一下,指了指里面:“第三排棚,门口有辆房车那个。”
片场比外面暖和,但味儿大——油漆、胶带、刚拆封的塑料布,混着几十个人身上的热气。地上铺着轨道,灯架支得到处都是,电线缠得跟蜘蛛网似的。
沈滕蹲在监视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棉服,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里面。看见刘正经,站起来招手:“这儿!”
刘正经走过去,沈滕上下扫了他一眼——西装,皮鞋,保温箱。
“你穿这身送外卖?”
刘正经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刚送完,没换。直接过来了。”
沈滕嘴角抽了一下,拉着他走到导演旁边。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棒球帽,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攥着对讲机。
“路导,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刘正经。”
路导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保温箱上停了一秒:“演外卖员的?”
沈滕点头:“对。本色出演。”
路导把对讲机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台词看了吗?”
刘正经摇头:“没有。沈滕哥说演我自己就行。”
路导扭头看沈滕,沈滕摊手:“他真不用看。你让他演一遍就知道了。”
路导从剧本里抽出一页纸递过来:“就一场戏。外卖员敲门,客户开门,骂你送得慢,你说‘路上堵车’,转身走。很简单。”
刘正经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写着“外卖员”三个字,下面几行台词,标着序号。他看了三秒,把纸还给路导。
“记住了?”
刘正经点头:“敲门,挨骂,说堵车,走。跟我平时干的活一样。”
路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沈滕把他拉到一边,把剧本往他手里一塞:“别看词,你就按平时送外卖那样来。敲门、递餐、被骂、转身走。不用演,真实就好。”
刘正经把剧本还给他:“哥,这还用教?我天天干这个,比你演得真。”
沈滕愣了一下:“你演过?”
“没演过。但我送过。三年了,每天几十单。什么样的客户没见过。骂得比剧本里狠多了。剧本里才骂一句‘送得慢’,我上次被骂了五分钟,从‘服务态度’骂到‘这辈子只能送外卖’。比这精彩多了。”
沈滕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你平时怎么回?”
刘正经把保温箱正了正:“不吭声。等她骂完,说‘您说得对,我下次注意’。关门。转身下楼。然后接下一单。跟剧本里写的一样——就是台词长一点。”
沈滕笑出声,拍了他肩膀一下:“行,那你待会就这么来。”
刘正经把保温箱往地上一搁,活动了一下肩膀:“哥,我有个问题。”
“说。”
“剧本里写的‘路上堵车’,我这三年从没说过这四个字。客户嫌慢,我说‘路上堵车’,她说‘堵车你不会早点出门?’——更来气。”
沈滕愣了一下:“那你说什么?”
刘经理想了想:“分人。有的说‘电梯坏了’,有的说‘被狗追了’,有的说‘上一单客户地址写错了’。编理由,送外卖练的。张嘴就来。”
沈滕笑得更厉害了,扭头冲路导喊:“路导,他台词得改。不能写‘堵车’,得写‘电梯坏了’。”
路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为什么?”
沈滕指了指刘正经:“他送外卖三年,从没说过‘堵车’。他说‘电梯坏了’更真实。”
路导看了刘正经一眼,低头在剧本上划了一笔:“行。改成‘电梯坏了’。”
正式开拍。
刘正经站在门外,保温箱挂在肩上,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演客户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头发支棱着,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正烦着呢”。
“怎么这么慢?等了四十分钟了!”
刘正经把餐递过去,没笑,也没道歉,语气平平的:“电梯坏了。爬了十二楼。”
客户愣了一下。剧本里写的是“堵车”,他显然没反应过来。
刘正经没等他接话,把餐往前递了递,下巴抬了一下:“您的餐。趁热吃。凉了微波炉叮一分钟。”
客户接过餐,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抬头想说什么。
刘正经已经转身走了。
两步之后,头也没回,丢了一句:“差评记得写清楚。哪家店、哪个骑手、什么原因。平台要核实的。”
客户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餐袋,嘴巴张着,台词卡在嗓子眼里。
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大概三秒。
路导把头从监视器后面抬起来,看了沈滕一眼。沈滕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
“过了。”路导说。
刘正经走回来,把保温箱往地上一搁:“怎么样?”
沈滕抬起头,眼眶都红了——笑的:“你最后那句‘差评记得写清楚’是剧本里的吗?”
刘正经摇头:“不是。但那个客户愣在那儿,不说点什么冷场。我就随便加了一句。”
沈滕扭头看路导:“路导,这段留着。”
路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但转头跟副导演说了句什么。副导演在剧本上画了个圈。
拍完出来,已经十一点了。阳光晃眼,片场门口的货车少了一半。
沈滕站在门口,递了瓶水过来:“可以啊兄弟,比我当年第一次演戏强多了。”
刘正经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您当年第一次演戏演的什么?”
沈滕想了想:“一个路人甲。台词就一句:‘你好,请问火车站怎么走?’拍了八条。导演说我不像问路的,像查户口的。”
刘正经差点喷出来:“那您现在呢?”
沈滕把棉服拉链拉上:“现在?现在演什么都像沈滕。导演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