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点点头,随她去。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教室里的空气,除了日渐浓厚的春意,还弥漫着另一种更焦灼的东西——出路。
每个人的前途,像摆在明面上的棋,渐渐清晰。
成分好、成绩拔尖、有推荐机会的,就那么寥寥数人。
苏辰是一个,于海棠是一个,还有另外两三个同学。
无形的竞争,在每一次课堂提问、每一次作业评比、甚至每一次劳动表现中,悄然展开。
少年人的好胜心,包裹在“共同进步”、“互相帮助”的言辞下,依然尖锐地探出头来。
他们会在讨论时更积极地引经据典,会在劳动时刻意表现得更不怕脏累,会在看到对方得到老师一句模糊的表扬时,抿紧嘴唇,眼神微暗。
苏辰则显得有些异类。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看书、学习、思考,对那种心照不宣的较劲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该发言时发言,言简意赅;该劳动时劳动,不出挑也不落后。
这种“不合作”的平静,反而让那几位竞争者有些无从着力,偶尔看他的目光,便带上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这天下午是劳动课,任务是给学校后面一小块预备做试验田的地块翻土。
苏辰刚挥了几下铁锹,班主任就匆匆过来,把他和于海棠等五六个“有希望”的学生叫了出来。
“把手洗洗,到办公室来。”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特别的看重。
小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班主任拿出几份文件,又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坐。
有些精神,需要再跟你们强调、学习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考卷上,不会直接出题问你们这些,但是,思想是根基,是方向。
你们的答卷,特别是作文,你们的口试表现,有没有吃透这些精神,那些老师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关系到你们是否又红又专,是否是我们需要培养的人才……”接下来一个小时,是关于最近一篇重要社论的深入学习,以及某些讲话精神的反复体会。
班主任讲得很投入,时不时提问。
于海棠等人听得聚精会神,笔记记得飞快,回答问题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觉悟和激情。
苏辰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划两笔,写下的却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一些关键词语之间的逻辑勾连,以及某些论断背后可能存在的现实指向。
他表情平静,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思索,只是那种专注的神态,让班主任觉得这个学生至少态度是认真的。
放学铃声响起,这场小型“加餐”才结束。
走出校门,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辰、于海棠,还有不知何时跟上来的何雨水,三人沿着胡同往家的方向走。
暖风拂面,很舒服。
于海棠似乎还沉浸在刚才学习的气氛里,脸颊微红,忽然说:“苏辰,雨水,你们以后想做什么?”
何雨水背着双手,一跳,跳过地上一条小砖缝,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
我想当老师。
就像我们李老师那样,多好。”
她说得简单,眼里却有着真挚的向往。
“挺好的。”
于海棠点点头,又看向苏辰,“你呢?”
苏辰看着前方胡同尽头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沉默了几秒,说:“做点事情吧。”
“什么事?”
于海棠追问。
“能做的,该做的。”
苏辰的回答依然模糊,他侧过头,对于海棠笑了笑,“你不是想跳舞吗?
宣传队那次,你跳得很好。”
于海棠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激动,是带着点羞赧的喜悦。
“你看过?
我……我还差得远呢。
不过,要是能进文工团,或者以后能在厂里、机关的宣传队一直跳,也挺好。”
她眼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少有的、清晰的憧憬,尽管这憧憬的路径在苏辰看来颇为狭窄,但那份热忱是真实的。
何雨水也叽叽喳喳地说起她们学校老师的趣事。
苏辰大多时间听着,偶尔嗯一声。
夕阳把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拉长,又缩短。
回到四合院门口,一种熟悉的、带着家长里短和微妙紧张的气氛便取代了方才路上短暂的轻松。
刚进前院,三大爷闫埠贵就从他那屋的窗户探出头来,压低声音,急促地朝苏辰招手。
过来,快过来!”
苏辰走过去。
闫埠贵眼睛瞟了眼中院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一大爷,易中海,昨儿下午出院回来了!”
“哦。”
苏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哦什么哦!”
闫埠贵有点急,“你是没看见,他家今儿来了好几个徒弟,都在屋里呢!
一个个膀大腰圆的,都是厂里的骨干,力气大,脾气也冲!
贾东旭也在那儿凑着……你昨天没在院里,没见着那阵势。
我可提醒你,小心点,能避就避,别硬碰硬!”
闫埠贵的提醒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可能发生的冲突的担忧,这冲突可能会打破院子表面那点可怜的平静。
苏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谢谢您了,三大爷。
我知道了。”
说完,拎着书包,径直就朝着垂花门,往中院走去。
何雨水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拽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脚步都有些发僵,脸上是掩不住的害怕。
一进中院,景象果然不同。
易中海家那两扇门敞开着,里面似乎坐着人,但看不真切。
门口空地上,或站或蹲,聚着四五个男人。
都穿着深蓝色或灰色的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个个腰背粗壮,脸色黝黑,带着长期干体力活和车间里熏染出来的粗粝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