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实在做不通工作，那么……恐怕只能暂时搁置，维持现状。毕竟，这类情况在全厂职工中属于极少数，不影响改革的大局。”
坐在下面的武浩然，原本对这位看起来有些圆滑的“地中海”科长印象一般，觉得就是个寻常的机关小官僚。此刻听他竟然敢在这么敏感的议题上率先提出如此明确的、而且是明显会得罪人的建议，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但武浩然不知道的是，王科长之所以敢这么说，是有着他的底气和小算盘的。
他私下里和副厂长杨立群关系非常密切，甚至有亲戚关系。
这番关于“党员干部带头降薪”的话，其实是会前他和杨副厂长私下商量好的策略。
果然，王科长话音刚落，杨立群副厂长立刻就接口表态，他声音洪亮，态度坚决。
“梁书记，我完全赞同王科长的意见！作为厂的领导干部，又是党员，我杨立群第一个向党委申请，放弃我工资中超出新标准的部分！改革总要有人带头，我们不能光要求群众，自己却躲在后头！”
杨副厂长家境比较优渥，本人对物质享受看得并不重，反而更看重政治上的进步和组织上的认可。在他看来，主动放弃一部分看得见的收入，换取主要领导的好感和信任，为将来的晋升铺路，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投资”。
杨副厂长一带头，就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台上的吴俊杰副厂长、林博涛副厂长和工会曾弘毅主任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和勉强。
但形势逼人，一把手梁书记明显赞同这个方向，杨副厂长又已经抢先表态，他们如果再不跟上，就显得觉悟太低、太落后了。
于是，三人也只好陆续开口，语气干巴巴地表示。
“赞同王科长的意见。”
“应该带头。”
“服从组织决定。”
虽然嘴上说着赞同，但吴副厂长等人脸上的表情却实在算不上好看。毕竟这涉及到切身的利益，每个月要少拿不少钱，心里难免郁闷，暗暗给率先提出这个主意的王科长记上了一笔。
梁书记看到领导班子成员基本达成了一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连连点头。
“好！很好！
这说明我们领导班子的觉悟是高的，是经得起考验的！我完全同意同志们的意见！”
梁书记本人是从部队下来的老革命，思想非常正统，对个人物质生活要求极低，工资领回来都是直接交给妻子打理，自己习惯了战争年代的供给制，平时兜里几乎不揣钱。
所以他对降薪这种事，内心是真心认同的。
“当然。”
梁书记话锋一转。
“相对于党员干部，做那些高级技工老师傅的思想工作，可能难度会更大一些。
他们有些人在旧社会就拿高薪，观念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对于这些人，我们要有耐心，要讲方法。
如果实在说服不了，那就只能暂时维持现状，不能简单粗暴地处理。毕竟，现在全国范围内的全行业公私合营还没有完成，如果我们厂强行把高级技工的工资降下来，他们很可能一拍屁股就走人，跑到那些还没合营的私营厂去，照样拿高工资。
就连咱们二食堂的董大厨。”
他看了一眼杨副厂长。
“那可是杨副厂长好不容易从外面大饭店请来的，要是因为工资问题走了，咱们的干部食堂可就抓瞎了。”
领导班子成员都表态后，梁书记又巡视了一圈会场，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其他同志还有没有补充意见或者更好的建议？”
台下鸦雀无声。
这种级别的决策，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中层干部能插嘴的。
“好，既然大家没有其他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梁书记一锤定音。
“人劳科负责，尽快把今天会上讨论形成的这些意见建议，整理成详细的书面报告，连同会议纪要，一并报到部里面去。散会！”
武浩然合上笔记本，随着人群走出会议室。
他心里明白，这次会议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成功”的，至少在高层统一了思想，形成了处理这类敏感问题的初步共识。接下来，厂里的领导们或真心或假意，大概率会执行“党员干部带头降薪”的政策。
而除了那些从私营厂带来的首席大师傅等特殊人群，厂里绝大多数普通工人，应该可以按照新的八级工工资标准进行套改了。
这为轧钢厂下一步的管理规范化，扫清了一个重要的障碍。
武浩然在会议上一直保持着低调观察的态度，自认只是个旁听的边缘人物。没想到，散会后他正准备回自己办公室，王科长却从后面叫住了他。
“浩然同志，你留一下，来我办公室坐坐。”
武浩然心里微微一怔，但还是应声跟着王科长走进了他那间小办公室。
王科长关上门，示意武浩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自己则绕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脸上带着一种看似随和、实则精明的笑容，给武浩然倒了杯水，然后开口说道。
“浩然啊，今天这会，感觉怎么样？”
武浩然谨慎地回答。
“科长，我刚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主要是学习。”
王科长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哎，不用这么谦虚。你是从战场上炮火里滚过来的，是经过考验的！我看人不会错，你是可造之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浩然，我跟你说，咱们厂里跟部队不一样，环境复杂些，人际关系也讲究个方式方法。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做人做事的道理是相通的！
那就是，有付出，才会有回报。你为人怎么样，能力强不强，领导们都看在眼里。”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武浩然。
“我呢，是真心看好你。以后科里头不少具体事务，尤其是需要跟其他科室协调、跟领导汇报沟通的，还有那些……嗯……比较费心费力、容易得罪人的活儿，我打算多交给你来经手历练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