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健制药”气派的厂区大门前,气氛有些诡异。接到紧急通知的药厂管理层,以最快的速度组织起了一支“欢迎队伍”——厂长、副厂长、各部门主管,以及几个被特意挑选出来、穿着还算干净工装的“工人代表”,整齐地站在大门两侧,脸上挤着训练有素的、热情洋溢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都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不安。他们不知道这位突然到访的军方大领导具体是什么来头,但能让省里李处长那样的人物都急吼吼地提前打电话“预警”,肯定非同小可。
几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厂门口停下。没有想象中的前呼后拥,只有最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笔挺校官制服、大约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利落与冷峻的年轻女军官。她肩章上的两杠一星,显示着她少校的军衔。她没有立刻走向欢迎人群,而是先站在车边,目光沉静地扫过药厂大门上方那金光闪闪的“康健制药”四个大字,又扫过那支略显僵硬的欢迎队伍,眼神锐利,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她是叶枫的机要秘书,苏晴。年纪不大,但能跟在叶枫身边多年,深受信任,其能力、忠诚和敏锐度都是一等一的。她很清楚首长这次突然改变行程,点名要来这家药厂的用意,也清楚这家药厂背后的主人是谁。因此,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寻常视察官员的客套或温和,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和审视。
随行的省工信厅李处长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对苏晴介绍道:“苏秘书,您好,这就是‘康健制药’了。这位是药厂的张厂长。张厂长,这位是叶枫将军的秘书,苏晴少校。”
张厂长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腰弯得很低:“苏秘书,您好您好!欢迎您莅临我们药厂指导工作!我们真是蓬荜生辉啊!”
苏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伸手去握,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厂区内:“首长在车上处理一些紧急文件。我先看看。直接去生产车间。”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张厂长伸出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和恼怒。一个小小的少校秘书,竟然如此不给面子!但想到她背后那位“将军”,他只能强压下火气,讪讪地收回手,连声道:“是是是,苏秘书这边请,这边请!我们车间一直严格按照GMP标准运行,安全、环保、质量都是一流的!”
苏晴没接话,迈开步子,径直朝厂区内走去。李处长和张厂长等人连忙簇拥着跟上,那支欢迎队伍也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不少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位女军官,气场好强,而且看起来……不太好糊弄。
踏入车间的第一瞬间,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多种化学原料酸涩辛辣气味的空气,如同实质的浪潮,猛地扑面而来!苏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常年进行防化训练的她,瞬间就分辨出这空气中至少含有好几种对人体有害的挥发性有机物和粉尘。她下意识地微微屏息,眉头蹙起,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眼前是庞大的、隆隆作响的生产线。几个穿着印有“康健”字样的、看起来极为廉价单薄的蓝色“防护服”的工人,正在巨大的反应釜、离心机、干燥设备旁忙碌着。那所谓的防护服,质地粗糙,连基本的密闭性都无法保证,口罩更是最普通的棉纱口罩,有些已经发黑。工人们脸上都带着疲惫和麻木,额头上挂着汗珠,在充满刺激性气体的空气里,他们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咳嗽几声,或者揉一揉被熏得发红的眼睛。
看到一群穿着制服、明显是“领导”的人走进来,工人们手上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住了,眼神里充满了茫然、紧张,以及一种深藏的、对权威的畏惧。他们默默地退到机器旁边,低下头,不敢与来人对视。
张厂长强笑着,继续用他那套熟练的说辞介绍:“苏秘书您看,我们的生产线是国际先进水平,自动化程度很高。工人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操作非常规范。我们厂一直把安全生产和员工健康放在第一位,每年都投入大量资金用于环境治理和劳保用品更新……”
苏晴仿佛没听见他的絮叨,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操作控制面板、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脸色有些苍白的工人身上。她迈步走了过去。
那工人见这位气质冷峻的女军官径直朝自己走来,顿时更加紧张,手足无措地站直了身体,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晴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工人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报…报告领导,我叫王…王强,在这里…三年了。”
“三年。”苏晴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那被劣质口罩勒出印子、鼻翼两侧沾着灰黑色粉尘的脸上,“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比如胸闷、咳嗽、眼睛干涩,或者皮肤过敏?”
王强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大领导”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后脑勺,又觉得不妥,放下手,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张厂长,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厂长警告的眼神和这位女军官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感觉喉咙发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那种本能的对健康的担忧和对眼前这位军官莫名产生的、一丝微弱的信任,嗫嚅着小声说:“是…是有点…有时候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晚上咳得厉害……眼睛也经常又干又疼……”
“王强!你胡说什么!”张厂长脸色一变,急忙厉声打断,然后转向苏晴,脸上重新堆起夸张的笑容,语气急促地解释道,“苏秘书,您别听他瞎说!这小子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感冒了!我们厂里每年都给工人安排全面体检的!三甲医院的报告!所有工人身体都很健康,绝对没有问题!您要是不信,我可以马上让人把今年的体检报告拿过来给您看!”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响,看似在解释,实则在警告王强,也在试图用“体检报告”这个“证据”堵住苏晴的嘴。一般来说,领导视察,听到这种“保证”,又提到“正规报告”,大多也就不会深究了。
然而,苏晴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厂长,那眼神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他心底的慌张。
“是吗?”苏晴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把这三年的工人职业健康体检报告,全部拿过来。现在。”
张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苏晴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没想到,这位秘书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竟然真的要看报告!而且不是看一年的,是要看三年的!那些报告……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里面有多少水分,甚至有多少是根本不存在、只是为了应付检查而临时“制作”的!
“报…报告在…在行政楼档案室,我…我这就去拿!这就去!”张厂长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他一边说着,一边对旁边一个主管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车间,背影带着明显的慌乱。他得赶紧去“安排”一下,看能不能临时“凑”出点像样的东西来,或者,至少要把最要命的那部分“处理”掉。
苏晴没有理会仓皇离去的厂长,她收回目光,继续在车间里缓步查看。她的观察极为细致。通风管道锈迹斑斑,有几个风口甚至已经堵塞,所谓的“通风设备”形同虚设,根本无法有效排出弥漫的有害气体。消防器材检查记录停留在半年前,灭火器压力指针已在红线以下。工人使用的防护手套薄如蝉翼,有些已经破损,口罩更是敷衍了事。车间的墙壁和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未经妥善处理的化学品残留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从随身的公文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带有军方标识的、高性能加密拍摄设备,对着那些老旧的通风口、无效的消防器材、工人简陋的防护装备、墙壁地面的污渍,以及工人们疲惫麻木的脸,快速而清晰地拍摄了多组照片和几段短视频。
然后,她走到车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着众人,通过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的军用通讯终端,将刚刚拍摄到的画面和简短的情况说明,一并发送给了正在车上等候的叶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