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盯着手中那份薄薄的履历,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助理汇报完,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只等着她的下一步指令。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略显粗重、竭力压抑的呼吸声,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文件夹硬壳发出的轻微“哒哒”声,在空旷奢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行,不能慌,更不能自乱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和寒意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她是钟小艾,钟家在汉东的代言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这个叶枫真是十年前那只蝼蚁,那又如何?他现在是将军不假,但汉东,终究是汉东!是钟家经营了数十年、根深蒂固的汉东!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她钟家也不是什么“地头蛇”,而是盘踞在此的“真龙”!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钟小艾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她合上文件夹,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普通文件。
“你,”她指向那名助理,目光锐利,“再去找人,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叶枫十年前在汉东的经历,挖地三尺也要查清楚!尤其是他和‘康健制药’之间,到底有没有交集!还有,当年他是不是真的去检察院投诉过,接待他的人是谁,结果如何!任何细节,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听明白了吗?”
“明白!钟小姐,我这就去办!”助理不敢怠慢,连忙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钟小艾一人。但那份刚刚压下去的寒意,却像是跗骨之蛆,再次从她心底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她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沙瑞金那种老狐狸,肯定是想置身事外。侯亮平靠不住,省政法委那边也含糊其辞……看来,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但叶枫那过于“干净”又过于“强悍”的履历,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万一……万一真是那个人,带着十年的仇恨和如今的权势回来……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多“盟友”。
拿起手机,她翻到了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私人号码,略微沉吟,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传来沙瑞金那沉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喂,小艾啊,这么晚了,有事?”
钟小艾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的语气,与刚才的阴鸷强势判若两人:“沙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这个点还打扰您休息。是这样,有件事……我心里实在没底,想跟您汇报一下,也请您给拿个主意。”
“哦?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沙瑞金的语气依旧平淡。
“就是……今天下午,军方那位叶枫少将的秘书,突然带人去了我的‘康健制药’,说是调研,可那架势……唉,硬说我们药厂存在什么安全隐患,管理不规范,还……还质疑我们员工的体检报告。”钟小艾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夹杂着困惑和一丝被冤枉的愤懑,“沙书记,您是最了解情况的,我这药厂一直是汉东的重点企业,也是省里力推的军民融合试点单位,各项手续齐全,管理严格,每年纳税、解决就业,从没出过大问题。这军方的人,初来乍到,也不事先沟通,就这么……这么搞突然袭击,还扣上这么些帽子,这……这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啊?”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您也知道,企业最怕的就是这种无端的质疑和检查,尤其是军方的检查,影响太大了。要是就这么被误会了,传出去,对我们药厂的声誉,对汉东的营商环境,影响都不好。您看……您能不能帮着从中协调一下,跟叶将军那边解释解释?或者,至少让检查更规范、更透明一些?我们绝对积极配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钟小艾能想象沙瑞金此刻肯定微微蹙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位省委书记,向来以老成持重、善于平衡著称。
果然,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小艾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军方的调研工作,是按照上级统一部署和军地联合工作机制进行的,有他们的程序和权限。叶枫将军是中央军委和国防部联合指派的专员,他来汉东指导工作,省委省政府的原则是全力配合、支持。至于具体企业是否存在问题,我相信军方会依法依规、客观公正地调查核实。我们地方上,不好过多干预具体事务,这也是对军队工作的尊重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当然,如果企业自身确实没有问题,身正不怕影子斜,配合好检查,把实际情况展示清楚,误会自然也就解除了。你放心,省委这边,也会关注事态发展,确保调研工作有序进行。你那边,还是要以积极配合为主,不要有太多顾虑,更不要做出什么……容易引起误会的举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钟小艾“担忧”的理解,又明确划清了界限——这是军方的事,我不好插手,你自己好自为之,配合检查,别惹事。
钟小艾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那副温和委屈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沙瑞金这只老狐狸!果然是想明哲保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肯定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知道叶枫这次来者不善,不想蹚这浑水!
“沙书记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钟小艾强压下心头的怒意,语气重新变得“恭顺”,“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军方检查,绝不给省委添麻烦。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挂断电话,钟小艾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彻底消失。她将手机狠狠攥在手里,仿佛要将其捏碎,目光阴鸷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沙瑞金,你想置身事外?没门!等火烧到你屁股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她将手机扔到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沙瑞金这条路走不通,看来,真的只能靠自己,靠钟家这么多年在汉东织就的、看似密不透风的关系网和影响力了。
不管这个叶枫是不是十年前那个人,他今天的行为,已经明确指向了钟家,指向了她钟小艾的根基。是敌非友,已成定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钟小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狠厉的弧度。不,她钟小艾的字典里,从来只有主动出击,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就算你真是那只侥幸未死、如今长出獠牙的蝼蚁,在汉东这片地上,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也得给我卧着!想动我钟家的产业?想翻十年前的旧账?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如同暗夜中狩猎的母豹,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那就看看,你这把淬了十年火、从军队里带出来的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劈开我钟家在汉东这铁桶一般的关系网和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