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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汉东省委招待所，顶楼套房。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叶枫没有开大灯，他独自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公文，而是苏晴通过加密频道实时传输过来的一组高清照片。
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缓缓划过。一张，是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通风管道，蛛网灰尘密布。一张，是压力表指针早已归零、检查卡日期停留在一年前的灭火器。一张，是工人们脸上那劣质、发黑、形同虚设的棉纱口罩，和他们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麻木。一张，是那份笔迹“整齐”得可疑、日期错乱的“体检报告”特写……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叶枫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却从未真正愈合的、血淋淋的门。
车间里刺鼻的、混合着酸涩与辛辣的化学气味，仿佛透过照片，再次弥漫在他的鼻腔，勾起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痉挛。母亲当年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样的空气里劳作，咳嗽从轻微到剧烈，直到咳出血痰，直到被诊断出肺癌，直到生命一点点被耗尽……
十年了。
照片上的场景，和他记忆中母亲断断续续的描述，和他十年前在药厂外绝望张望时的想象，甚至……更加触目惊心！那些设备，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不堪！那些所谓的“防护”，比他想象的还要敷衍了事！钟小艾，这个女人的贪婪和冷酷，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深入骨髓！而汉东这片土地上的某些监管者，他们的麻木和纵容，也比他曾经以为的，更加令人发指！
痛心，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而随之升腾起的，是更加炽烈、更加沉静的怒火，在他眼底深处无声地燃烧。
十年过去，钟小艾的药厂依旧是一座吞噬工人健康与生命的地狱，甚至变本加厉。而她，依旧高高在上，用金钱和权势编织着保护伞，视底层如草芥。自己母亲的血，还有无数个像王强那样的工人正在被透支的健康和未来，在她眼里，恐怕连财务报表上一个微小的数字波动都不如。
看来，常规的、温吞的“调研”和“汇报”，对钟家这样盘根错节的毒瘤，作用有限。侯亮平今天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习惯了用权势压人，用关系摆平一切，早已丧失了最基本的敬畏和对法律的尊重。
必须用些手段了。必须让他们知道，有些底线，不容触碰；有些公道，虽迟必到。
叶枫关掉平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小陈。”他对着门口唤了一声。
一直肃立在门外的警卫员陈锋立刻推门而入，身姿笔挺：“首长！”
“陈老那边，联系上了吗？”叶枫问，声音平稳。
“报告首长，已经联系上了。陈老听说是您找他，非常高兴，说他马上过来，大概十分钟后到。”陈锋答道。
叶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敬意的笑容。陈岩石，汉东省退下来的老检察长，真正的老革命，一辈子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在汉东官场和民间都有着极高的威望。更重要的是，他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对钟家这些年的一些做派早有微词，只是碍于情势和已经退居二线，不便多言。
“好。”叶枫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汉东璀璨却冰冷的夜景，“陈老是汉东的老革命，心里装的始终是老百姓。让他去看看‘康健制药’的实际情况，比我们看一百份报告都管用。有他在，某些人想捂盖子、耍无赖，也得掂量掂量。”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等陈老到了，你陪他一起去药厂。告诉他，不要有任何顾忌，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耳朵去听。把最真实的情况带回来。另外，通知苏晴，在我和陈老到之前，稳住现场，所有证据必须保存完好。侯亮平他们，要是还敢有什么动作……”
叶枫没有说完，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陈锋“啪”地一个立正：“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叶枫挥了挥手，陈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叶枫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黑掉的平板屏幕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座名为“康健制药”的人间地狱，看到侯亮平、陆亦可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也看到钟小艾在别墅里气急败坏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任命陈老去现场，既是对这位老革命的尊重和信任，也是向汉东官场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这次，动真格的。你们那套官官相护、欺上瞒下的把戏，在真正的正气和事实面前，行不通了。
钟小艾，侯亮平，还有汉东这片土地上所有蝇营狗苟之辈……
叶枫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好戏，才刚刚开场。而这一次，剧本的走向，不会再由你们来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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