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健制药”的车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煎熬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刺鼻的化学气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一种名为“恐慌”的无形物质,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侯亮平再也维持不住那强撑的“气定神闲”,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蚁,在车间中央那点有限的空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底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杂乱的声响,与他此刻混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他不时地、神经质地抬眼望向车间入口的方向,额头上、鬓角处,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紧绷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他笔挺的检察制服前襟,留下深色的湿痕。十分钟,说好的十分钟,怎么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位将军……到底来不来?是虚张声势,还是……
陆亦可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她紧挨着侯亮平站着,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制服的衣角。她心里七上八下,默默祈祷着那位叶枫少将千万不要出现。陈岩石的出现已经让局面急转直下,如果那位正主再亲临现场……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侯局今天这表现,还有药厂这烂摊子,真要被将军撞个正着,别说乌纱帽,恐怕……
张厂长更是面如死灰,缩在角落里,恨不得自己变成空气。他偷偷看着侯亮平那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连侯局长都怕成这样,今天这事,怕是真的捅破天了。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仿佛随时会爆炸的寂静中——
“嗒、嗒、嗒……”
一阵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车间入口的通道处清晰地传了过来。
来了!
所有人,包括那些一直沉默观望的工人在内,心头都是猛地一紧,齐刷刷地、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恐惧,循声望向门口。侯亮平更是像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光线昏暗的通道口,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影里。
然而,并非众人想象中那位身着笔挺将官服、气势逼人的年轻将军。
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已然花白、身材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下是一双老式的黑布鞋。他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历经风霜却依旧澄澈的古井,扫视过车间时,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汉东省退下来的老检察长,陈岩石。
陈岩石的目光迅速扫过车间内部:锈蚀的管道、积灰的设备、劣质的防护、工人们疲惫而紧张的脸……当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那几个仍在压抑着咳嗽、脸色不好的工人身上,又瞥见地上散落的、被侯亮平摔乱的所谓“体检报告”时,他那原本平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丈量着这个所谓的“现代化制药车间”。空气里弥漫的刺鼻气味,让他也微微蹙了蹙鼻。
厂长张胖子看到陈岩石,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差点停止跳动。他当然认识这位在汉东官场和民间都享有极高声望、以耿直刚正、铁面无私著称的老革命!这位爷,不是早就退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谁把他请来的?这可比来十个将军秘书都可怕!将军可能还要讲程序、讲规则,可这位陈老,眼里只有对错,只有老百姓的疾苦!
张胖子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凑上前,腰弯成了九十度:“陈……陈老!您……您老人家怎么突然大驾光临了?这……这车间空气不好,灰尘大,您看是不是先到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陈岩石仿佛没听见他的谄媚,目光缓缓从车间环境收回,落在张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一字一顿地问:
“这里,就是钟小艾的‘康健制药’?”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张胖子和在场许多知情人的心上。
“是……是,陈老,这就是我们‘康健制药’……”张胖子冷汗涔涔,声音发虚。
陈岩石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地上散落的文件,弯腰,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定的手,捡起了离他最近的两页报告。他戴上老花镜,就着车间里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看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侯亮平看到陈岩石出现,先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叶枫本人,但随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陈岩石的难缠和“不近人情”,在汉东是出了名的,而且他明显是冲着药厂的问题来的!他连忙上前两步,试图“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和急切:
“陈老,您别误会!是这么回事,军方这位秘书同志,可能不太了解情况,在这里……产生了一些误会。我正在处理,正准备带她回去……”
“误会?”陈岩石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目光如电,直射侯亮平,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现任副检察长”的客气,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和质询,“侯亮平,你管这个,叫‘误会’?”
他用手指点了点手里的报告,又抬手指向周围破败的环境:
“这些笔迹一模一样、日期都对不上的‘体检报告’,是误会?这车间里老掉牙、根本不起作用的通风设备,是误会?工人戴着这种连灰尘都挡不住的口罩,是误会?还有——”
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看看这些工人!看看他们的脸色!听听他们的咳嗽!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身体能不出问题?你作为汉东省的副检察长,人民的检察官,不调查这些问题,不保护工人的合法权益,反而在这里说什么‘误会’?说人家‘闹事’?侯亮平,你的党性原则呢?你的法律良心呢?!”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侯亮平。侯亮平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反驳,想说“程序”,想说“证据不足”,但在陈岩石那洞悉一切、充满正气和怒意的目光注视下,在周围那些工人沉默而复杂的眼神中,他所有狡辩的言辞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肮脏。
陈岩石不再理会僵立当场的侯亮平,他径直走向刚才那个被张厂长呵斥、名叫王强的年轻工人。老人的脚步很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在王强面前站定,目光温和下来,看着这个因为紧张和咳嗽而脸色涨红的年轻人。
“小伙子,别怕。”陈岩石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王强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严肃却眼神温和的老人,又怯怯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厂长和侯亮平,犹豫着,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他小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三年……”陈岩石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捂着嘴的手上,“身体怎么样?一直这样咳嗽吗?去医院看过没有?”
“咳咳……是,是有点……这两年总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晚上咳得厉害,睡不着……”王强说着,又忍不住咳了几声,脸憋得通红,“去医院看过一次,医生……医生说可能是气管不太好,建议我换个工作环境,少接触刺激性的东西……可……”
“王强!你他妈胡说什么八道!”张厂长眼看王强要说漏嘴,急得跳脚,也顾不得陈岩石在场,厉声打断,眼神凶狠地瞪着王强,“你自己身体不好,怪厂里?再胡说,你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