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被他这么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头垂得更低了，但眼圈却微微泛红。
“厂长！”陈岩石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狠狠剐向张胖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给我闭嘴！让他把话说完！怎么，当着我的面，还想威胁工人，堵工人的嘴？！”
张胖子被陈岩石那凌厉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言语。
陈岩石重新看向王强，语气放缓，却带着鼓励：“小伙子，别怕他。有什么，只管说。天塌下来，有党纪国法顶着！有我这个老头子给你作证！”
王强看着陈岩石坚定而温和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同样饱受折磨、此刻也投来复杂目光的工友，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冲破了恐惧。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陈……陈老，我说的都是实话……不光是我，厂里好多老师傅都这样……去年，烘干的张师傅，就是咳嗽咳得厉害，后来……后来都咳出血了，厂里说他身体不行，干不了重活，就……就把他辞退了，连……连赔偿金都没给够……我们私下里都说，是这厂里的气味害的……可谁敢说啊……”
“咳血？辞退？赔偿金不给？”陈岩石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猛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冷和怒意。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侯亮平那张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和王强压抑的抽泣声。
陈岩石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带着一种沉痛到极致的愤怒和质问：
“侯亮平！”
“这些情况，你，知，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如果你早就知道，”陈岩石向前一步，逼视着侯亮平躲闪的眼睛，“却装作不知道，甚至帮着掩盖，包庇，那你这个检察长，是替谁当的？是替钟家当的，还是替汉东的老百姓当的？！”
“如果你不知道，”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工人健康受损，职业病患者被粗暴辞退，赔偿都拿不到！而你，作为主管法律监督、维护公平正义的副检察长，就在汉东，就在眼皮子底下，却对如此严重侵害劳动者权益、可能涉嫌违法犯罪的情况一无所知！那你这个检察长，是干什么吃的？！是不是太失职了？！啊？！”
侯亮平被这连珠炮似的、直击灵魂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浑身冷汗如雨，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辩解，想说是下面的人瞒报，想说是企业自己的问题，但在陈岩石那洞悉一切、充满正义怒火的目光下，在周围那些证据和工人血泪的控诉面前，所有的狡辩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卑劣。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下属、那些工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畏惧，变成了鄙夷，甚至……是仇恨。
完了……全完了……
侯亮平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陈岩石的出现，彻底撕掉了所有的遮羞布，把他和“康健制药”，和钟小艾，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而那位还没露面的叶枫将军……侯亮平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几乎要站立不住。
……
与此同时，钟家别墅。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之前派去调查的下属，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更加详尽的资料，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
“钟……钟小姐！查……查到了！更详细的！”下属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形。
钟小艾正心烦意乱地在书房里踱步，闻言猛地转身，一把抢过资料，目光急速扫过。
资料的前半部分，和之前看到的大同小异。但后半部分，多了许多入伍前的细节挖掘。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眼睛：
“……叶枫，入伍前曾用名叶小枫……其母叶素珍，原‘康健生物制药’（法人钟小艾）车间操作工，工龄五年……因长期接触有害作业环境，于2016年确诊晚期肺癌……叶枫曾多次向药厂索要治疗费及赔偿，均被以‘无劳动合同’为由拒绝……后前往汉东省检察院信访，接待人员为侯亮平，处理结果为‘不予受理’，当事人被驱离……同年，其母病逝……叶枫因家庭变故辍学，住所被拆，流离失所……后于同年年底应征入伍……”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钟小艾脑海中炸开！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这白纸黑字、冰冷确凿的事实，击得粉碎！
照片上那个威严的将军，履历上那个战功赫赫的叶枫，和记忆中那个绝望、倔强、被她轻易碾碎的穷小子叶枫……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这一刻，被这行行带血的文字，强行、残酷地重叠在了一起！
真的是他！
那个她以为早已烂在泥里的蝼蚁，那个她十年前随手就能捏死的底层青年，不仅没死，反而在军队的熔炉里淬炼成了精钢，十年卧薪尝胆，如今携赫赫军威，以将军之尊，回来了！回来了！
“哐当！”
钟小艾手中那只一直紧握着的、她最喜欢的骨瓷茶杯，从她骤然失力、颤抖不止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坚硬的花岗岩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瓷器的碎片，四散飞溅，烫红了她的脚踝，她却浑然不觉。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扶住旁边的书桌，指甲深深掐进昂贵的红木桌面，留下几道清晰的划痕。
嘴里，无意识地、梦呓般地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真的是他……”
“他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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