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别墅的书房,此刻更像是一个被围困的堡垒内部。空气里弥漫着打翻的茶水混合着昂贵香薰的怪异气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不断累积的焦躁和恐慌。满地狼藉的瓷片和水渍无人收拾,如同钟小艾此刻混乱不堪的心境。
她死死盯着下属刚送来的那份薄薄几页纸,却重如千斤的资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分散她内心的惊涛骇浪。纸张上那些冰冷的、串联起十年前后的字句,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反复刺戳着她试图构筑的心理防线。
不,不会的……怎么会是呢?
她强迫自己的目光再次落到资料附带的照片上。那身笔挺威严的将官服,肩头冰冷的将星,棱角分明、带着风霜与伤疤的脸,还有那双沉静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的眼睛……这怎么可能是十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眶通红,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病历和证明,在她家药厂门口、在检察院台阶下,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驱赶、最终只能发出绝望呜咽的底层青年?
眉眼轮廓……似乎,依稀,有那么一点点影子?但那点影子,也被这十年铁血生涯锻造出的、截然不同的气质和威严,冲刷得模糊不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是重名!一定是重名!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一个被她碾进泥里的蝼蚁,十年后竟能化龙归来,还带着如此煊赫的身份和权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对她钟小艾、对钟家权威最荒诞的嘲讽和最恶毒的诅咒!她绝不相信!
恐惧催生偏执,偏执带来更疯狂的自我欺骗。钟小艾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强行压制下去的慌乱和一股破釜沉舟的、带着戾气的狠劲。
“去!把老张给我叫过来!马上!”她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尖利、发紧,失了往日的从容。
被唤作“老张”的心腹,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习惯性挂着讨好笑容的中年男人,本名张富贵,是钟小艾在汉东处理各种“脏活”、“麻烦事”的头号心腹。当年带人强拆叶枫出租屋的是他,动用关系压下药厂工人集体投诉的是他,伪造各种应付检查的文件记录的也是他。此刻,他正候在别墅外不远处的车里,接到召唤,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快步走进别墅,看到客厅和书房的狼藉,以及钟小艾那虽然强作镇定、但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惊惶和戾气的脸,他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僵住,心里更沉了。
“钟小姐,您找我?”张富贵小心翼翼地上前,腰微微弯着。
钟小艾没理会他的问候,直接将手里那份资料劈头盖脸摔在他面前,纸张哗啦散开。
“看看!药厂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了?!”她的声音急促,带着命令和质问。
张富贵快速扫了一眼散落的资料,看到“叶枫”、“少将”、“陈岩石”等字样,心头猛地一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一直在外围关注药厂动向,自然知道情况已经糟糕到了何种地步。
“钟小姐,情况……不太妙。”张富贵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陈老亲自去了车间,侯局长也在,但……好像没压住。那个军方的秘书手里有照片,有工人的证词,陈老看起来……很生气。现在车间被他们的人看着,我们的人靠不过去。”
“废物!一群废物!”钟小艾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侯亮平,还是在骂所有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听着,老张,你亲自去!立刻!马上!”她盯着张富贵,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上我们最信得过的几个人,去药厂!给我把能查出来的所有痕迹,全部抹掉!一根线头都不能留!”
她扳着手指,一项项交代,声音越来越冷:
“通风设备近三年的维修保养记录,不管是真的假的,全部重做!日期给我往前推,做成刚刚大修过、运行良好的样子!实在不行,就说是最近才突发故障,正在抢修!”
“工人的真实体检报告,一份都不能留!医院那边的存档,想办法去‘沟通’,该删的删,该改的改!社保局那边也是!车间里所有可能留存原始记录的地方,电脑硬盘,档案柜,包括那些老工人自己手里可能有的东西,全部给我清理干净!”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更加阴狠的神色,压低声音:
“还有……当年那个老太婆,叶素珍的档案,住院记录,诊断证明,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不管在厂里,在医院,还是在其他任何可能的地方,找到,全部销毁!烧了!撕了!用碎纸机碎了!我要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听明白了吗?!”
张富贵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销毁陈年档案,篡改医院记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处理麻烦”,这是明目张胆地毁灭证据,伪造证据,是犯罪!而且,现在陈岩石就在现场,军方的人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去干这些,无异于火中取栗,自投罗网!
“钟……钟小姐,”张富贵声音发干,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的恐惧藏不住,“现在陈老就在那儿盯着,军方的人拿着相机到处拍,跟看贼似的……咱们这时候进去搞这些,硬来恐怕……恐怕不容易得手啊,万一被当场抓住……”
“怕什么?!”钟小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她霍然站起,居高临下地瞪着张富贵,脸上是混合着恐惧、恼怒和孤注一掷的狰狞,“有什么好怕的?!陈岩石一个退休的老头子,他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军方的人没有执法权,他们敢硬闯?”
她快速踱了两步,思路在极度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而歹毒:
“你不会动动脑子?找工人!找那些平时听话的,或者家里困难的,给他们钱!多给!让他们改口!就说车间的设备平时都好好的,是今天领导来了才‘刚好’坏了!就说那些体检报告是秘书自己伪造了塞给他们的!实在不行……”
她眼中凶光一闪:
“就说那个一直咳嗽的工人,是故意装病,想碰瓷讹钱!是因为之前违反了厂规被处罚,怀恨在心,故意在领导面前演戏!去,找点‘证据’,比如他以前违反纪律的记录,或者跟别人吵架的证言,把水搅浑!”
张富贵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寒意更甚。这已经不是搅浑水了,这是要制造一场弥天大谎,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受害的说成加害的!可看着钟小艾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是……是,钟小姐,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张富贵低下头,连声应着,转身就想往外走,脚步都有些发虚。
“等等!”钟小艾又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她走到张富贵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带几个人去,要机灵点、手脚麻利的。如果……如果军方的人,或者陈岩石带来的人,敢拦你们,敢妨碍你们‘正常工作’……就说他们越权干预地方企业合法经营,破坏生产秩序!先把人给我堵在车间外面!不准他们再进去拍照,更不准他们带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