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侯亮平，你自己过来看！睁大你的眼睛，给我看清楚！”
陈岩石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嘶哑，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将手中那份边缘磨损、字迹模糊却触目惊心的真实体检报告，几乎戳到了侯亮平的鼻尖。
侯亮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目光躲闪着，却无法避开那近在咫尺的、仿佛带着血泪温度的报告纸张。上面的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这就是你嘴里口口声声说的‘合规经营’？‘手续齐全’？”陈岩石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报告上“职业性疑似尘肺病”那几个字旁边，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工人拿着医院出具的真实报告投诉，反映健康问题，要求调岗、鉴定，结果呢？你们管了吗？药厂用伪造的假报告糊弄检查，瞒天过海，你们查了吗？”
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暮鼓晨钟，在寂静的车间里炸响，字字诛心：
“侯亮平！你告诉我，检察院，是干什么的？！是党和人民赋予的法律监督机关！是用来保护老百姓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让你们用来给某些无良资本家、给某些为富不仁的黑心企业当保护伞的！更不是让你们在这里颠倒黑白、助纣为虐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亮平的脸上，抽在他那颗早已被权势和利益蒙蔽的、名为“良心”的东西上。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额头上、鬓角处的冷汗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涔涔而下，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砸在检察制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后背更是早已被汗水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几分钟前，钟小艾的电话刚刚打来，语气急促而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侯亮平！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立刻、马上把陈岩石和那个秘书给我赶出药厂！绝不能让他们再查下去！听到没有？！要是让他们拿到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我跟你没完！”
钟小艾的威胁犹在耳边，可眼前陈岩石手中这份铁证，还有老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正义的锋芒，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敢“硬来”吗？面对陈岩石，这个在汉东政坛德高望重、连省委书记沙瑞金都要敬让三分的老革命？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握着如此要命的证据！
恐惧、矛盾、对钟小艾的畏惧、对自身前途的不甘……各种情绪在侯亮平心中激烈交战，让他几乎要崩溃。他强撑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底气全无：
“陈老，您……您别激动。这报告……这报告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真的啊。现在……现在伪造个公章，做个假报告，也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人跟药厂有私怨，故意伪造了来栽赃陷害呢？我们办案子，得讲证据链，得……”
“伪造？栽赃陷害？！”陈岩石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讽刺。他不再看侯亮平，而是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身形佝偻的老工人——正是刚才偷偷将报告塞给他的那位。
“老哥，你来！你亲口告诉他！告诉他，这份报告，到底是怎么来的！”陈岩石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今天有我老头子在这儿，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你把实话说出来！”
那老工人看起来六十岁上下，满脸皱纹如同刀刻，手上布满了老茧和洗不掉的污渍。他被陈岩石点名，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先是惊恐地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张厂长，嘴唇哆嗦着，不敢开口。
“说！”张厂长眼看要坏事，也顾不得陈岩石在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老刘头！你想清楚了再说话！不想干了是不是？！”
“你闭嘴！”苏晴早就防着他这一手，见状立刻横移一步，挡在了老工人和张厂长之间，目光冰冷地逼视着张厂长，“你想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想威胁证人？”
张厂长被她那冷冽的眼神和毫不退让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只能狠狠地瞪着老工人。
老工人刘师傅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厂长，又看了看目光温和坚定、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陈岩石，再环视周围那些和他一样饱受折磨、此刻眼中也流露出复杂情绪的工友，一股压抑了太久、混合着委屈、愤怒和对健康乃至生命的担忧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枷锁。
他用力吸了口气，车间里污浊的空气让他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声音却比刚才清晰、坚定了许多：
“陈老……这报告，是真的！是三年前，厂里说是响应上面号召，组织我们这些老工人去市三院做的‘关爱体检’。当时抽了血，拍了胸片……后来报告发下来，我的上面就写着这些……”他指着报告上那些可怕的字眼，手有些抖，“肺有问题，建议去大医院再看看，最好别干这活儿了……”
他喘了口气，眼圈开始发红：“我拿着报告去找车间主任，主任说知道了，让我把报告交上去，厂里‘统一处理’。我就交了……可等了好几个月，没动静。我再去找，主任就说，报告弄丢了，让我别声张，好好干活。后来……后来厂里又发了一次体检报告，就是他们现在拿的那种，上面什么都好好的……”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带着哭腔：“我不信啊！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咳嗽，胸疼，晚上喘不上气……我去别的医院偷偷看了，医生也说是肺上的毛病，跟工作环境有关系！可我敢说吗？我不敢啊！厂里说了，谁要是‘乱说话’，影响厂子评优，就让谁卷铺盖滚蛋！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我这点工资吃饭呢！”
他指着身边另外几个同样面色不好的老工人：“不光是我！老李，老王，还有好几个，都这样！报告都被收走了，换成了假的！我们私底下都说，这厂子……这厂子是要把我们这些老骨头的血吸干，等我们没用了，就一脚踢开啊！”
“刘老根！你他妈放屁！”张厂长彻底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破口大骂，就要冲上来，“你不想干了就直说！在这儿血口喷人，污蔑企业，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我看谁敢动！”苏晴厉喝一声，同时，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侧袋里，迅速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巧录音笔，手指在侧面轻轻一按。
“沙沙……”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录音笔清晰地播放出一段对话，正是刚才张厂长在苏晴和陈岩石到来之前，为了“安抚”工人、实则威胁时说的话，语气凶狠，毫不掩饰：
（录音）
张厂长（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都给我听好了！等会儿不管谁来问，都给我把嘴巴闭紧！就说厂里一切都好，防护到位，身体没事！谁要是敢乱说话，给我捅娄子……哼，明天就不用来了！卷铺盖滚蛋！要是让钟老板知道了，怪罪下来，别说工作保不住，你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