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通往京海的高速公路上疾驰,警笛凄厉,将其他车辆远远甩在身后。车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铁板一块。祁同伟坐在后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的青筋因为极度的愤怒、焦虑和恐惧而不停跳动。他没有理会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旋转的念头:十二小时!叶枫!车祸!真相!
他再次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孟德海的电话,几乎在接通的同时,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恐惧就化作了劈头盖脸的怒骂,从齿缝里迸射出来:
“孟德海!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叶枫少将从我们汉东去你们京海检查工作,是提前通知的!你们京海市是怎么接待的?啊?!连个像样的人去边界接一下都没有?!现在好了!人在你们京海地界上,在你们京海高速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特供红旗都他妈撞成废铁了!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啊?!你们京海的官,一个个都是这么办事的?!都是这么对待上级领导的?!”
电话那头,孟德海此刻早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魂不守舍。他从接到第一个事故报告开始,心脏就没掉回肚子里过。此刻被祁同伟这个省厅一把手、沙书记的心腹爱将如此不留情面地怒骂,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只能对着话筒,声音发颤,一个劲儿地认错、保证:
“祁厅长!祁厅长您息怒!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工作严重失误,严重失职!我们……我们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现场了,安局长已经在一线指挥!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不惜一切代价,一定……一定尽快查明情况!给省里,给沙书记,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你拿什么交代?!”祁同伟的声音更加尖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沙书记亲自下的死命令!十二小时!只给十二小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要把事故原因查个水落石出!我告诉你孟德海,在我赶到京海之前,你们必须先把现场给我查清楚!人在哪里?是死是活?车是怎么出事的?是意外还是他妈有人搞鬼?肇事的人抓到了没有?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些,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十二小时!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给不出一个像样的说法!别说你这个市委书记的帽子,你们京海市局,从上到下,从你孟德海到下面一个小片警,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给我卷铺盖滚蛋!听明白了吗?!”
“是!是!明白!祁厅长!我们一定……一定在您到之前,拿出初步结果!一定!”孟德海被祁同伟的威胁吓得魂飞魄散,对着电话连声保证,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挂了电话,孟德海只觉得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桌子,几乎就要直接瘫倒在地。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十二小时!沙书记亲自定的死线!祁同伟马上就到!要是查不出来……他简直不敢想那个后果。
“老孟!稳住!”旁边的安长林虽然同样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但身为老刑警的本能和对危局的天然抗压能力让他比孟德海更快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上前一步,扶住孟德海,声音沉稳而急促: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慌也没用!祁厅长说得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行动!”
他目光锐利,思路清晰,迅速下达指令:
“立刻召集市局所有在岗警力,分两组行动!一组,由交警支队牵头,联合各分局、派出所,立刻封锁京海高速所有进出城方向的路口、收费站、服务区!对所有可疑车辆,特别是事发时间段前后经过事故路段的大型货车、厢式货车、越野车,进行严格盘查!核对司机身份、行车轨迹、车载货物,不放过任何疑点!另一组,刑侦、技侦、法医,所有技术人员,跟我去事故现场!带上最先进的设备,对现场进行地毯式勘查,一寸一寸地搜,一点一点地查!车辆残骸、散落物、地面痕迹、护栏损伤、监控录像……所有能提取的物证,全部提取!所有能还原的细节,全部还原!我就不信,这么大的事故,会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
“好!好!我马上安排!立刻安排!”孟德海被安长林沉稳的语气感染,也强行镇定下来,虽然手还在抖,但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开始传达命令,调动全市警力。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响彻京海市区。京海市公安局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急状态。交警、巡警、特警,各路人马迅速被调动起来,扑向各自的任务区域。高速路口立刻被设卡,气氛紧张肃杀。而事故现场,更是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刑侦支队长安欣和副支队长李响,带着支队最精锐的刑警和技术人员,第一时间驱车赶到了京海高速K187+500路段。现场已经被先期到达的交警和消防用多层警戒线严密封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汽油味和灭火干粉刺鼻的气味。消防车刚刚完成降温作业撤离,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仍在冒烟的车辆残骸。
当安欣和李响走近那辆黑色轿车时,即便见惯了各种惨烈现场的他们,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一辆“车”了。它以一个极其扭曲、惨烈的姿态,斜卡在严重变形的金属护栏和路基之间。车头部分几乎完全被撞瘪,引擎盖扭曲翻卷,像被巨手揉碎的废纸。A柱和B柱严重弯折变形,车顶后半部分甚至被巨大的冲击力掀开了一个骇人的豁口。前后左右的车窗玻璃全部粉碎,细密的玻璃碴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混合着干粉和黑色的烟尘,铺满了车身和周围的地面。车身漆面大面积剥落、焦黑,那是起火燃烧留下的痕迹,尤其是车头部位,焦黑一片,散发着刺鼻的塑料和橡胶烧焦的气味。
但吸引安欣和李响目光的,不仅仅是车辆的损毁程度。他们作为老刑警,一眼就看出了这起车祸的不同寻常。
“安哥,你看这儿!”李响蹲下身,指着轿车左侧车身中部一道又深又长、从车门一直延伸到后翼子板的、呈不规则锯齿状的严重刮擦凹陷痕迹,眉头紧锁,“这不像是一次性猛烈撞击造成的。更像是……被别的车,用非常快的速度、极其刁钻的角度,强行别过来,反复刮蹭、挤压留下的!”
安欣没有说话,他沿着轿车周围小心翼翼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虽然消防灭火破坏了一部分痕迹,但他依然能在潮湿、布满干粉和碎片的地面上,发现几道与轿车刮痕方向交错、深浅不一、略显凌乱的车轮打滑和急刹痕迹。
“还有这里,”安欣停在不远处,指着地面上两道与轿车最终停车位置呈一定夹角、明显是其他车辆留下的、新鲜的刹车痕,声音低沉,“看这刹车痕的走向和力度,不像是避让不及,更像是……主动逼近,然后急刹,试图将目标车辆逼停或者别向护栏!”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辆肇事的、同样损毁严重、车头凹陷的深蓝色大货车。货车停在几十米外的应急车道上,司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交警控制。但安欣的目光,却落在了货车与轿车之间的路面上。那里,似乎还有一些更细微的、被匆忙的救援和灭火掩盖了的痕迹。
“这不是简单的追尾事故。”安欣直起身,脸色凝重,对李响和围拢过来的技术人员说道,“从车辆的受损部位、刮擦痕迹的走向、地面的刹车和打滑痕迹综合判断,事发前,这辆红旗轿车,很可能遭遇了不止一辆车的、有组织的、带有强烈攻击性和目的性的别车、逼停行为!这是一场在高速公路上演的危险追逐和暴力截停!最终,可能是这辆大货车完成了致命一击,或者是在追逐、别停过程中发生了失控碰撞。”
“人为的?”李响的瞳孔微微收缩。
“极有可能。”安欣蹲下身,仔细查看着轿车扭曲变形的底盘和悬挂系统,语气更加肯定,“而且手段相当专业,对高速驾驶和车辆碰撞点把握得很准。这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更不像意外。这他妈……像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就在这时,安欣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来现场外围警戒刑警急促的声音:“安队!我们在距离事故现场约三百米的下风口路基草丛里,发现了一些疑似人体组织碎块和衣物纤维!法医和技术队已经过去了!”
安欣和李响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紧。人体组织碎块?难道……
但几分钟后,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法医初步勘查后的汇报,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更加凝重:“安队,初步检查,发现的组织碎块量非常少,且分散,不像是车内人员遭受巨大撞击后抛洒出来的。更像是……在车辆起火燃烧过程中,从车外附着物或者……车内某些非人体物品上崩落、烧蚀残留的。而且,没有发现大块的、可辨认的骨骼或脏器组织。另外,在轿车残骸内部,也没有发现……明确的人体遗骸或大规模血迹。”
“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大规模血迹?”安欣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不合常理!如此惨烈的车祸,车辆损毁到这种程度,如果当时车内有人,尤其是司机和前排乘客,几乎不可能不留下明显的遗骸或大量血迹。
难道……车上当时没人?或者,人在碰撞或起火前,就已经离开了车辆?
他立刻将这个情况通过对讲机汇报给了正在市局坐镇指挥、焦急等待消息的孟德海。
市局指挥中心,孟德海接到安欣的汇报,听到“现场没有发现完整尸体”、“初步判断人体组织残留极少且可疑”、“车内无明显人体遗骸或大量血迹”时,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又“咚”地一声,剧烈地反弹起来,带来一阵近乎虚脱般的、劫后余生的松快感!
没有尸体!没有明确的人体遗骸!这至少意味着,叶枫少将很可能……很可能还活着!至少,没有在车祸现场当场死亡!
只要人还活着,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无论情况多么复杂,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京海市局的罪责,至少不会严重到“保护首长不力致其死亡”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他孟德海的乌纱帽,似乎……暂时还能在头上多戴一会儿!
“好!好!安欣,干得好!”孟德海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对着话筒厉声命令,“继续查!一寸一寸地查!重点查车辆是怎么被别停的!查那辆大货车的底细!查司机!查所有可能的目击者!查事发前后的所有监控!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他妈谁干的!还有,立刻扩大搜索范围!以事故现场为中心,方圆五公里,不,十公里!给我搜!活要见人,死……不,一定要找到人!”
挂了电话,孟德海感觉背上那件被冷汗浸透又捂干的衬衫,此刻又泛起一阵新的凉意,但这次,凉意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看向旁边同样神色稍缓的安长林,声音沙哑:
“老安,人可能还活着!但这事,绝对是冲着人去的!是谋杀!是赤裸裸的、在高速公路上谋杀一位现役将军!这性质,太恶劣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找出来,把凶手揪出来!”
安长林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寒光闪烁。没有尸体,固然是万幸,但同时也意味着,叶枫少将此刻可能正身处未知的危险之中,而行凶者,依旧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在酝酿下一次袭击。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背后隐藏的阴谋和杀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狠。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