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这件事，真的和钟家有关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祁同伟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钟家如果真的因为叶枫调查药厂，就敢对一个现役少将下如此毒手……那这钟家的能量和胆量，就太可怕了！也太疯狂了！
而他祁同伟，作为汉东的公安厅长，之前或多或少也算是“关照”过钟小艾的药厂（至少没有主动去找麻烦），甚至隐隐算是钟家这条线上的人。如果叶枫的车祸真是钟家指使，一旦东窗事发，追查起来，他祁同伟能脱得了干系吗？钟家会保他吗？还是……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一边是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背后站着整个军队和国家意志的叶枫少将；另一边是树大根深、在汉东乃至更高层面都拥有庞大关系网的钟家。他祁同伟夹在中间，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进退维谷！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似乎都难逃被碾碎的命运！
仅仅是这么一想，祁同伟就觉得自己的脖颈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柄名为“政治斗争”的铡刀的寒意。钟家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国家机器？叶枫可是全国最年轻的少将，是军方的标杆和未来！动他，等于是向整个军方宣战！这根本没有可比性！无论谁在背后，只要被查出来，都将是灭顶之灾！
可他现在，却要奉命去调查这起很可能牵扯到钟家的惊天大案！这让他如何查？查得出来，钟家完蛋，他可能也要跟着遭殃；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不敢报，上面震怒，他第一个掉脑袋！
巨大的恐惧和矛盾，几乎要将祁同伟撕裂。他只能疯狂地催促司机：“再快！再快点！”
……
汉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办公室。
侯亮平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刚刚结束了和钟小艾的通话。钟小艾在电话里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刻意显得“轻松”了不少，她告诉侯亮平，京海那边初步判断可能是“黑恶势力”作案，似乎暂时将嫌疑从“针对性报复”引向了“随机性恶性案件”，这让她和钟家“松了口气”。
侯亮平挂了电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松之色。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晴不定，眉头紧锁。
黑恶势力？随机作案？
骗鬼呢！一位现役少将，乘坐特供红旗，在高速公路上被精准截杀，车毁人可能亡，你告诉我这是“黑恶势力随机作案”？哪个黑社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将军下手？而且还是用如此专业、如此狠辣的手段？
这分明是有人想把水搅浑，想把调查方向带偏！钟小艾这么说，无非是想撇清钟家的关系，让他侯亮平安心。
可侯亮平能安心吗？他非但不安心，反而更加害怕了。如果这起车祸真的和钟家无关，那还好说。可万一……万一是钟家做的，现在又放出“黑恶势力”的风声来混淆视听，那说明什么？说明钟家已经开始“善后”了！开始编织谎言，准备退路了！
到时候，一旦真相被揭开，钟家为了自保，会做出什么事来？会不会把他侯亮平这个知道不少内情、又没什么大用的女婿，也一起“处理”掉，以绝后患？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太了解钟小艾了，也太了解钟家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他人为蝼蚁草芥的行事风格了。在巨大的利益和危险面前，亲情、婚姻，可能都一文不值。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掌握主动。
“陆亦可，”侯亮平抬起头，看向一直肃立在旁边的陆亦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一趟京海。不要暴露身份，就以……调研学习或者协调案件的名义过去。盯着点那边的情况，特别是车祸的调查进展，还有……省厅祁厅长那边的动向。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更别掺和进去。有什么异常情况，或者听到什么风声，立刻向我汇报。明白吗？”
陆亦可心中一凛，知道侯局这是不放心，要派她去当“眼睛”。她立刻点头，神色严肃：“明白，侯局。您放心，我知道分寸，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侯亮平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陆亦可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内心的不安，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脚下的大地已经开始发烫、震动，而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
钟家别墅。
与侯亮平的坐立不安、祁同伟的心乱如麻、孟德海的惊慌失措不同，钟小艾此刻虽然也脸色不佳，在奢华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但她眼底深处，除了焦虑，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东西。
她刚刚“安抚”了侯亮平，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向京海那边“透露”了“黑恶势力”的风声。这是她父亲钟正国的指示——先把水搅浑，把嫌疑从“针对性”引向“随机性”，争取时间，观察各方的反应。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叶枫的车祸，太过惨烈，太过诡异，上面绝不会轻易被“黑恶势力”的说辞糊弄过去。祁同伟已经亲自赶去京海，沙瑞金在省委坐立不安，更高层的压力正在层层传导……这场风暴，远没有平息，甚至可能刚刚开始。
她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精心打理、却莫名显得有几分萧瑟的庭院。叶枫……那个十年前被她像蚂蚁一样碾死的穷小子的儿子，那个十年后带着耀眼光环和冰冷恨意归来的少将……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吗？在那场熊熊烈火和扭曲的钢铁中？
钟小艾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松了口气？好像有一点，最大的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是后怕？也有，这件事的后果太严重了，一旦处理不好，钟家也可能被拖下水。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对那个可能已经葬身火海的年轻人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