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像一头在激战后疲惫喘息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冰山的阴影里。
甲板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几个小时，但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依然顽固地钻进船舱的每一个角落，与幸存者们压抑的呼吸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名为“末日”的独特气味。
船舱上层的气氛很紧张。老王去世带来的悲伤和赵坤煽动下的恐慌，像无形的病毒，在普通幸存者之间悄然蔓延。猜忌、低语、警惕的眼神，构成了一张细密而粘稠的网，让每个人都感到窒息。
但“启明号”的B-5层，动力舱，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整艘船的心脏。
巨大的柴油发动机组沉闷地轰鸣着，声音雄浑而富有节奏，像巨人的心跳。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灼热的金属和淡淡臭氧的味道，混合成一种让外行头晕目眩、却让老周无比安心的气息。一排排复杂的管道如钢铁森林般纵横交错，红色的应急灯在管道的阴影里投下斑驳的光，将这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某种后工业时代的魔幻洞窟。
这里没有恐慌，没有阴谋，只有最诚实的钢铁与机械。
陈阳就是为了寻找这份“诚实”才来到这里的。
他刚从医疗室出来，小刘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但李冉姐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以及幸存者们看他时那种复杂的眼神，都让他感到一阵烦躁。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地方，能让他的大脑从人性的复杂中暂时抽离出来。
他找到了。
在动力舱的最深处，靠近船尾传动轴的位置，老周正佝偻着背，半个身子探进一台被拆开的“蜂巢”式近防炮的供弹系统里。那台近防炮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冰尸的蛮力撞坏了外壳，几根传输线缆也被腐蚀性的冰血溅到，出现了短路。
老周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手上戴着一双看不出原色的帆布手套，粗大的手指却能灵巧地捻起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刺眼的电焊弧光不时亮起，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周叔。”陈阳走过去，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显得有些单薄。
老周似乎没听见，依旧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线路。直到陈阳走到他身边，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摘下脸上的护目镜，露出一双在油污映衬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是你小子啊，”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机器轰鸣的底噪，“不在上面陪着你的兵，跑我这老头子这里干嘛？我这可没酒给你喝。”
“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陈阳说着，目光落在了那复杂的供弹系统上，密密麻麻的零件让他一阵头大。
老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指了指旁边工具箱里一把十六号的套筒扳手：“喏，想帮忙，先把那颗被震松的固定螺栓给我拧紧了。记住，顺时针三圈半，不能多，不能少。多了，压坏轴承；少了，开炮的时候就等着它给你跳舞吧。”
陈阳依言拿起扳手，找到了那颗螺栓。入手冰凉，还带着战斗时凝结的寒霜。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老周的样子，用一种沉稳的力道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他拧得很慢，很专注。扳手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将他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抚平。
“行了。”老周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阳停下来，刚好三圈半。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老周，对方明明在焊接另一边的线路，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机器是有脾气的。”老周一边忙活，一边用他那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你对它好，用心了，它就听话。你敷衍它，它就敢在最要命的时候给你撂挑子。跟人一个道理。”
陈阳默默地听着，他觉得周叔说的不仅仅是机器。
他放下扳手，蹲在老周身边，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的手在复杂的机械中穿梭，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在为钢铁的骨骼接续断裂的神经。
“周叔，”陈阳忍不住问，“你这手艺，学了多久了？”
电焊的弧光熄灭，老周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汗水立刻和油污融为一体。他靠在一旁的管道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大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映过了一段很长的岁月。
“一辈子。”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从我十六岁第一次摸到扳手，到现在，快四十年了。除了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别的啥也不会。”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阳年轻而英挺的脸上，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挺吓人的？”
陈阳一愣，他指的是从老周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那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盘踞的旧疤。这条伤疤让老周本就饱经沧桑的脸，更添了几分凶悍，船上有些孩子见了都怕。
“没……没有。”陈阳有些局促地回答。
“呵呵，撒谎。”老周笑了，脸上的疤痕也跟着扭动起来，“这疤，比你年纪都大。”
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悠远。
“那会儿，天还是热的，太阳晒在船坞的甲板上，能煎熟鸡蛋。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海水的咸味儿，不像现在，吸到肺里的都是冰碴子。”
老周的声音，将陈阳带回了一个已经消失的、属于旧世界的夏天。
那时的老周还不是老周，是人见人夸的“小周师傅”。他年轻，技术好，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天底下没有他修不好的机器。
那天，港口新进了一艘万吨级的远洋货轮，动力系统出了故障，厂里派他带着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徒弟去检修。
“那小子，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愣头青一个，但机灵，爱学。”老周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