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脓血顺着铁丝滴落在肮脏的车厢底板上,与汗水、尿骚味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陈虎生将涌到喉头的酸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吐,更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
黑暗中,他像一尊石雕,任凭那股恶臭钻进鼻腔,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也烙印着他的罪孽。
半个月后,赵家集。
日头毒辣,晒得集市上的青石板路都滋滋地冒着白气。
街边的茶馆里,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无精打采地摇着破蒲扇,连骂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沉寂。
陈虎生走在最前面。
他上身就穿了件敞怀的黑布坎肩,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虬结肌肉。
那张脸,经过半个月的调养,肿胀早已消退,但皮下淤血留下的青黄印记仍未散尽,配上他那双沉郁得像古井一样的眸子,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神。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青龙山的土匪,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斜挎着盒子炮,吊儿郎当地晃荡着,活像一群出笼的疯狗。
集市上的人一看到这阵仗,像是见了瘟神,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行人避之不及地贴着墙根溜走,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眨眼间就空了一大半。
真他娘的威风。
陈虎生心里自嘲了一句。
这就是他当上“招工头”的第一份差事——下山抓人。
刘黑三的原话是,“请”些活不下去的弟兄上山吃饭,管饱。
可谁都知道,这“饭”是要用命来换的。
队伍最后面,马二娘骑在一匹瘦马上,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虎生的后背。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被刘黑三撤了二当家的职,成了陈虎生这支“招工队”的监军。
明着是监视,实则就是个眼线,一个随时准备捅刀子的眼线。
陈虎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芒刺在背。
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换人。
用这些街面上的泼皮、地痞,去换车厢里那些快要被铁丝磨烂骨头的乡亲。
“站住!”
一声暴喝如平地炸雷,从街口一座挂着“龙威武馆”牌匾的大宅门前传来。
一个身穿白色练功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带着十几个徒弟,手持棍棒,拦住了去路。
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陈虎生停下脚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从身边土匪的低声议论中,拼凑出了老者的身份——龙威武馆馆长,人称“龙爷”,一手八卦掌在附近几十里地鲜有敌手。
“陈虎生!”龙爷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怒火,“老夫听说过你!你也是爹生娘养的中国人,竟甘愿给刘黑三那伙畜生当狗,还助纣为虐,帮着东洋人抓我们自己的同胞!你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这番话骂得正气凛然,周围一些胆大的百姓,也从门缝窗户缝里探出头来,对着陈虎生指指点点。
陈虎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沉。
他要的就是凶恶,是蛮不讲理,不能在这跟人论什么家国大义。
他越是混账,马二娘才越会放松警惕,他的计划才能继续。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头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老东西,口气不小。爷干什么,还轮得到你来教训?识相的就滚开,别耽误爷‘招工’!”
“你!”龙爷气得浑身发抖,“败类!汉奸!今天老夫就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性急的徒弟已经挥舞着棍子冲了上来。
“找死!”陈虎生身后的土匪立刻就要拔枪。
“都别动。”陈虎生低喝一声,制止了手下。
他需要立威,但不能是枪,枪声一响,事情就闹大了,还会把日本人引来。
他要用拳头,用一种最不像“武功”的武功,打服这群人,也打消马二娘最后的疑虑。
就在此时,他耳朵微微一动。
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机括扣紧的“咔”声,从斜后方传来。
是弩。马二娘的袖箭弩。